圣黑龙与火药仪式

作者：北元明野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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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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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她的吻，甜蜜又带点苦涩的火药味。

    －－－－

    「要吃饭吗？要洗澡吗？还是要享用我？」

    朝雾圭一打开公寓门，就看见金发少女在玄关等待。

    与甜言蜜语呈现反差，她的语气有如声音清脆的钢铁。

    「维多莉雅……！」

    圭低喃着同居人的名字，嘴角同时忍不住对眼前的光景抽搐。

    直接映入眼帘的，是可爱的围裙。

    以及露出围裙外，极为纤细的雪白肌肤。

    带有硕圆的肩膀线条与浮现的锁骨。

    以及虽然细瘦，却依然十足性感的手足。

    不知为何她穿着过膝袜，大腿在围裙裙襬与过膝袜之间若隐若现。

    乍看之下，是裸体围裙装扮。

    圭缓缓关上门。

    「圭！我明明在尽一个人妻的义务，你那是什么态度啊！」

    「哪个世界有这种人妻啊！？」

    圭朝门后方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吐槽。

    可以感觉到她从屋内不断用力，试图将门推开。

    圭勉强顶着不让维多莉雅出来，一瞬间之后，钢制门板传来猛烈的敲打声。

    「你有什么不满啊，听明姐说这可是日本的传统呢。」

    「笨老姐灌输你的喔！」

    「圭的房间里不是也有这种书吗？」

    「你说，什么……？」

    「一看到大胸部女仆打扮成这样迎接，主人就会非常兴奋。啊，对了。原来是我没说『欢迎回来，主人』所以你才会感到不满吗？」

    「不是啦！你听好，不要再大声说了，免得左邻右舍听见。虽然我不知道你该说什么，但实在很讨厌。总之就是讨厌透顶。」

    圭搔了搔头上的黑发，露出阴沉的表情。

    他的表情有点忧郁，动作就像一幅画。或许因为眼角有些上挑，加上些许挖苦人的嘴角。虽然他现在穿着就读的高中制服，但如果换件衣服，应该会比十六岁的年龄看起来成熟些。

    「明姐还告诉我，穿这样最容易得到丈夫刚回家的一吻呢。」

    「噢，最好是啦。烦死了……」

    圭的脸上浮现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同时再度转开门把。

    缓缓打开门。

    穿着裸体围裙装扮的少女依然出现在眼前。

    双手扠腰、嘟着嘴，直挺挺站着。

    像是确认她不会飞扑过来般，圭谨慎地踏进自己家门口。配合他的动作，维多莉雅也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维多莉雅，你还是该学一学比较好。」

    圭轻轻关上门，开口说。

    「老姐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少胡说了。」

    维多莉雅完全一副嗤之以鼻的态度。

    长度及膝的鲜艳金发以发圈随意扎成一束，炯炯有神的碧眼仿佛光是凝视着就会将人吸进去一般。

    脸上虽然没有化妆，但她的美貌让人觉得不需要化妆。

    有如从幻想世界飞跃出来的妖精或精灵之类，这样形容眼前的她最为贴切。

    但她却穿着裸体围裙。

    纤细的腰身，加上大小适中的胸部挤出的事业线清晰可辨。

    至少看得出她似乎没穿内衣。

    「还是应该听明姐的话，再这样集中一点吧。」

    维多莉雅丝毫没有任何害羞的模样，上半身向前倾。只见她以左右手从两侧夹着胸部加以强调。这让事业线越发明显，惹火程度连杂志封面偶像都自叹不如。

    由于不知道该往哪看，圭只好将视线撇向无关的地方。

    视线一移开，维多莉雅反而更进一步凑过身子。

    「靠近我干什么。」

    「不靠近你怎么接吻。别挣扎，眼睛闭起来，很快就结束了。」

    「你从哪里学来这一套台词的。」

    「圭房间里的书啊？」

    「不要照单全收啦！」

    圭的两肩被维多莉雅紧紧抓住。

    她的容貌就近在咫尺，足以感受到气息。

    金发碰到自己的额头。

    细细的眉毛与长长的睫毛。

    有如湖面般深邃的碧眼。

    微微湿润的嘴唇。

    纤细的下颚。

    「圭。」

    维多莉雅在耳边轻语。她将体重靠过来，让圭感受她的体温。

    和女孩子接吻。

    胸口会怦怦跳。

    还有揪心的感觉。

    足以化为青春的酸甜回忆。

    仅在不久之前，圭也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她静静挺直腰杆，然后说。

    「别忘记，我和圭的关系，每天必须接吻一次才行。」

    她这句话完全正确。

    圭和她必须一天接吻一次，两人的关系就是这样。

    维多莉雅的嘴唇接近。圭屏住气息。

    「那么，就让你的魔奇来满足我的空腹吧。」

    一切始于距今一个月之前。

    高中一年级的春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之后不久，他就遇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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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维多莉雅·布朗蓓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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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的春假，朝雾圭人在香港。

    和旅行无关，而是为了工作，这两星期丝毫没有开心的事情。

    「都追到这里了，岂能让你逃掉！」

    圭一边全力奔跑，同时朝着自己从日本一路追逐的男子背后大吼。

    途中还不断推开路人，冲进围绕在混居大楼之间的巷子内。

    出租车刺耳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红色与黄色的广东话招牌淹没整个天空，铺设路面电车铁轨的柏油路，充满了尘埃与油渍等脏污。

    圭迅速朝左右一望，马上就发现自己一直在追逐的男子。

    「<商会>的走狗！」

    男子大喊。对方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戴着太阳眼镜，年约三十的东洋人。或许是过着潜伏生活的关系，以发蜡往后梳的黑发乱七八糟，脸上也满是胡渣。

    瘦瘦高高的男子随即发觉身后追来的圭，同时试图拉走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娇嫩少女。

    「谁是走狗啊！」

    圭大声反驳，同时跑了过去，逐渐缩短与男子的距离。

    「我的春假可都毁在你的身上啊！」

    「关我什么事！」

    男子似乎放弃逃跑，用力一把推开少女。

    栗色秀发的少女连尖叫都来不及，就在柏油路上滚了两圈，撞入附近的金鱼店内。接着传来像是店长的女性尖叫，以及打破水槽玻璃的杂乱吵闹声。

    从圭这边无法确认那名少女在店里的情况。

    「对待她不会小心点啊，她的价值是你收受报酬的好几倍耶。」

    「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损坏啦。」

    男子胡乱将右手伸进西装的怀里。

    随即拔出一支自动式手枪，枪口朝向圭。

    当，枪声听起来有些清脆。

    圭丝毫未停下脚步，反射性滚离原地。

    紧接着又是枪声，开火，枪响。

    子弹微微凿开柏油路面，跳弹打中出租车发出火花。

    店铺窗户的玻璃碎裂，被流弹波及的路人翻身栽倒在地上。

    枪声持续到弹匣打空为止。

    一瞬间寂静，紧接着响起广东话与英语交杂的怒骂声与尖叫。

    陷入慌乱的路人，如惊弓之鸟四散逃窜。

    「混蛋……！」

    圭爬起来后扑向男子，轻易将对方压倒在地上。

    背部猛烈撞击铺设路面电车铁轨的柏油路，男子痛得哼哼哎哎。冲击力让自动式手枪从手上松脱。

    圭直接骑在对方身上，揪住上衣衣领并左右交叉，使尽力气勒住对方。

    「好啊，为了脱手商品不惜大费周章跑到香港来？都是因为你带着原本要批给<商会>的<古久品>消失无踪，我那人在日本的雇主才会大发雷霆。」

    男子不断拼命挣扎，嘴巴一开一合。

    就在圭的手腕进一步施力，打算直接勒昏对方时。

    「圭先生！」

    有人以广东话喊自己的名字，圭抬头一看。

    漆成红色的双层式路面电车——香港电车已经逼近自己的眼前。

    电车已经急踩剎车，但还是来不及。

    「拜托喔……！」

    圭一把将自己骑住的男子强行拽离现场，两人一同滚落一旁。

    鲜红色的车厢驶过刚才两人的所在位置。

    「圭先生！请您别擅作主张。」

    梳个发髻，穿黑西装的东洋人男性小跑步接近，一脸困扰说着。

    「劳大哥吩咐过我，别让你太勉强自己。」

    「放心吧，这种货色轮不到我动真本事。」

    圭以流畅的广东话打断东洋男子的话。

    「你是圭先生？你该不会是朝雾圭？<火箭小姐>的心上人——」

    刚才滚离之际挣脱圭勒颈的男子，摇摇晃晃站起身。

    「算是吧。」

    「想不到我竟然被这种狠角色盯上，看来逃不掉了吧？」

    「那就给我安分一点，我马上将你塞进回日本的班机去。」

    圭的拳头不断一开一握，随意缩短与对方的距离。

    男子露出嘻皮笑脸的模样，举起双手示意投降。

    「我虽然也是古久品猎人，但和你这种武斗派可不一样。我的工作是专门寻找不知真货价值，还带着四处趴趴走的人，利用<商会>交付的金钱向对方杀价，再收取手续费。」

    「那为什么干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举动？」

    「因为找到新的赞助者啦，我得带点礼物去见新老板啊。」

    「最好是。」

    圭顺口回答男子的话，同时进一步走近。

    距离已经缩短到三公尺。

    这对圭而言已是一步之遥。正当圭配合呼吸，以自然的动作放低身子——对方却在圭准备冲过去之前，早一步开了口。

    「不过呢，偶尔还是得仰赖这家伙啦！」

    高举的右手往下一挥，从袖口飞出一根黑色金属管。

    看起来像警棍，但男子迅速拔刀，露出消除金属光泽的刀身。

    即使面对刀刃，圭依然毫不犹豫。

    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与男子的距离缩短为零。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男子拉高分贝近乎尖叫。

    「你就不会稍微紧张一下吗，臭小子！」

    「我可没好心到会害怕外行人亮刀子。」

    圭以左手将男子反射性刺过来的刀子，拨向身体的外侧。

    右手有如搂着脖子般揪住后衣领，紧接着以扫腿将男子放倒。

    同时间不容发以鞋跟看准脸部一脚踩下去。

    「——！」

    男子一滚身躲过这一脚，然后顺势站起来。

    圭以无声的步伐接近，一记回旋踢朝侧头部攻击。然后有如嘲笑迅速举起左手，试图阻挡的男子一般，在踢腿的途中改变轨道。

    让人暴痛的踢腿在空荡荡无防备的侧腹炸裂。

    「嘎……！」

    男子发出惨叫。

    圭放低身子采取侧身姿势，滑动步伐紧贴男子。

    不过男子随即退开同等的距离。

    「太讨厌的小鬼很惹人厌喔，朝雾。」

    「啧……！」

    刀锋朝向圭的喉头逼近，男子用力按下刀锷附近的杠杆。

    啪嚓！传来弹簧松开的声音。

    刀刃以猛烈劲道发射。

    （躲不过了！）

    圭在心中喊着。

    同时，某些事物从意识的遥远深处、无意识的彼端前来。

    从指尖到脑门，身体所有角落遭到一种四处匍匐般的感觉来袭。

    一股恶寒，有如冰冷的手揪住心脏一般。

    灵魂仿佛遭到吞噬，恐怖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圭对这股感觉的真面目再熟悉不过。

    （惨了……！）

    自己无法控制。

    为了存活下去的冲动，无视理性选择发动这股力量。

    下一瞬间，八角形的图式有如立体影像般，以圭为中心浮现。

    八角形等分为八区，每一区都可见到以长短棒组合的记号，以及对应记号的『干、兑、离、震、巽、坎、艮、坤』等文字。

    除此之外，还有乍看之下不知其意的汉文整整齐齐，复杂而精致地记载在八角形图式内。

    仔细一看，圭的周围飞舞着火星，而且是黑色的火星。

    （要发动魔法了！）

    刚才浮现的八角形图式，发出有如玻璃破裂的声音四散粉碎，然后消失。

    同时，圭的身体笼罩在凶恶的漆黑之炎中。

    有如连天空都烧灼一般，火炎形成漩涡以猛烈的气势熊熊燃烧。

    男子发射的刀刃被黑色火炎弹飞，掉落在柏油路上。

    圭若无其事伫立在火炎中心，身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烧起来。

    男子吓得腿软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呆呆望着圭。

    「八卦魔法阵……黑龙孩子……」

    「嗯，答对了。」

    听到男子声音的圭，站在缓缓收束的黑色火炎中，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然后大大叹了一口气，语带自嘲地说。

    「和传闻一样是怪物吧？」

    刚才缠绕在圭身边的黑色火炎，化为飞散的火星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子已经完全放弃抵抗，吓得像被野兽猛瞪的草食动物般，同时露出轻蔑的视线望向圭。

    圭对这种态度早已见怪不怪。

    （伤脑筋，那庸医的药快用光了。）

    圭从上衣内袋取出的白色盒子里，装着抛弃式的小型针筒。看起来很像预防全身性过敏反应休克的紧急医疗包内准备的肾上腺素，但不太一样。针筒已经用了好几支，现在只剩下两支。

    拿起注射器后，圭随即卷起右袖。露出的手腕出现有如黑色鳞片般的密密麻麻东西，散发诡异的光泽。

    圭毫不犹豫将针筒刺进手腕。

    「啊……可恶……」

    晃了晃恶心作呕与头晕目眩的脑袋，圭走进刚才少女撞进去的金鱼店。

    「魔奇只累积到仅够维持具象化的<古久品>吗？因为只知道你的原形，找你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少女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幸好并未受伤。由于打翻金鱼店水槽而泼湿，连身洋装紧贴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圭将少女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脸颊。在脑海里将刚才说的广东话切换为英语，开口对身子微微颤动的少女说。

    「呃……你会说英语吗？」

    少女以朦胧的视线望向圭，轻轻点了点头。

    「有哪里会痛吗？」

    「全部。」

    「这也难怪。」

    「你，是谁……？」

    「原本要收下你的九龙商会派来的人。」

    「九龙商会？」

    「现在连本行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港超巨大商会。」

    圭将少女扶起来，拍掉沾在湿淋头发上的玻璃碎片。

    「接下来，我会怎么样？」

    「我会将你交给人在日本的赞助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日本……？」

    圭的脸上露出浅浅的苦笑，

    「你还能维持这个模样吗？不会将那男人当成所有主了吧。」

    「没有。」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

    「所以，魔奇已经不够了……」

    不知不觉中，她的身影逐渐变得稀薄。

    身体化为半透明，可以隐约见到后方的景物。

    短短几秒内，少女化为无数光辉闪耀的粒子，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她所站的位置，掉落一个陈旧的银色怀表。

    圭捡起这个有着精细雕刻的怀表，打开盖子，指针依然准确走着。随后圭将怀表收入口袋内，对表情松了一口气而接近的九龙商会男子耸了耸肩。

    「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古久品>吗？」

    「第一次看到会化为人型的，之前只听过传闻。」

    「那不错啊，见识到稀奇的东西了呢。」

    真正的<古久品>。

    这些并非普通骨董，而是经历漫长岁月后具备灵魂，会显现出人型姿态的道具精灵。在日本也叫九十九神。它们是曾在世界各地神话或传说中登场，具有意识的道具，幻想世界的居民们。

    朝雾圭是专门收集真正<古久品>的古久品猎人，

    「看来勉强能赶上开学典礼呢。」

    而且从明天开始，就是日本的高二学生。

    ◆◇◆◇◆

    直升机螺旋桨拍打空气发出的嚏嚏巨响，对她——雨宫灯子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她甚至能一边听着尖锐引擎声，与排气口隆隆声响的状态下同时打盹。

    虽然不至于呼呼大睡，但她在安全带系住纤细腰身的状态下假寐着。

    制服是以白色与浅葱色（青蓝色）为主的爽朗色系，在地人一看就知道是九龙学园的制服。出自名设计师的巧手之下，女孩子给予可爱的评价。

    从直升机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照耀在以发箍往后梳的黑发上。有如名模般修长的脚翘着，同时微微扠着手。

    如果没穿制服的话，带有成熟感的她或许会被当成女大学生。右手无名指戴的白金戒指对一个女高中生而言，显得有些朴素而高价。

    「嗯……」

    只见她有些难受地皱起眉头，薄薄的双唇间吐露出叹气般的声音。

    坐在灯子对面的少女，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嘀嘀咕咕说着话。她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平板音调单调而乏味，听不出任何情感。

    「大小姐的睡颜超绝美丽，应该让我舔一舔才对。大小姐的睡颜超绝美丽，应该让我舔一舔才对。」

    「唔……」

    「大小姐的睡颜——」

    「嗯……」

    灯子在睡梦中呻吟着，紧紧皱起眉头。

    「——可以舔一舔吧？」

    「别闹了。」

    原本紧闭的修长双眼半睁着，灯子低声说。

    「你到底想做什么，席尔薇亚。」

    「这是睡眠学习。」

    担任灯子秘书的席尔薇亚·瑞，平淡地说着。

    深棕色秀发剪成利落的短发造型，戴着朴素银框眼镜，英国系的香港少女。脖子上戴着皮革制的红色项圈，看起来就像饲养的狗一样。

    毫无表情的脸庞让人无法窥知情感。和灯子身穿相同制服的她，看起来既像国中生，又像是二十七、八岁。其实连灯子也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

    「因为大小姐的睡姿太没戒心了，我才会忍不住。幸好我不是对睡着的女孩有各种怪异性癖的男生。」

    「八九不离十了好不好。要不是你有能耐，早就被我开除了。」

    「太遗憾了，我对大小姐的爱竟然没有传达给您。」

    「一点都没有。」

    灯子斩钉截铁说着，然后忍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直升机窗外的阳光让灯子眯起眼睛。具备与十六岁年龄不太相衬的伶俐美貌，就像锋利的刀刃般足以让见到的人打冷颤。

    「请问您现在心情如何。」

    「什么心情？」

    「成为日本总公司经理的心情。」

    「这一个嘛。」

    灯子从直升机的窗口，俯瞰眼下的大片风景。

    南侧临海，北面靠山，怀抱一百万人口与巨大港埠的观光与贸易城镇——神明市。海上看得出来有几处将山削掉后建立的填海区。

    填海区当中，最巨大的名叫九龙岛。

    受到泡沫经济破灭的波及，化为巨大空地的填海区之后由九龙商会买下，盖了几栋超高层摩天大楼，吸引企业集团与尖端技术研究机关，以及复合商业设施进驻，建立起从小学到大学一应俱全的都市。并且向差点破产的第三部门出资，建设与填海区之间的自动交通系统，还盖了机场。

    人称九龙学园都市，眼下这一片宽广世界，现在是属于灯子的。

    「感觉还不坏，以前的辛苦终于开花结果了呢。」

    灯子的脸上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自信过剩的大小姐傲慢自大的表情，真的太棒了。」

    「这算哪门子褒奖？」

    四月的人事异动上，香港最高干部会议中，集团总裁雷卡德·王提拔自己的私生女，也就是雨宫灯子，担任九龙商会日本总公司的经理。

    亦即虽然血统上名正言顺，但也代表十六岁少女在血腥惨烈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

    在这个经营范畴遍及国际物流、国际金融、尖端医疗、不动产、企业咨询、娱乐事业，以及教育，人才事业等的大企业当中，虽然灯子在最高干部会议的序列名列末席，但已经等于掌握了一个小小的国家。

    「王大人是否也稍微认可大小姐了呢？」

    「谁晓得。那个人的城府深不见底呢。」

    灯子挥了挥手，示意话题到此打住。毕竟她的家底相当复杂。

    席尔薇亚尽到秘书的本分，服从主人的命令。然后她拿起平板计算机操作，确认行程表后换个完全不一样的话题。

    「由于大小姐同时就任九龙学园理事长，因此等一下要在高等部的开学典礼致词。之后要和日本总公司的干部们开定期会议，以及与香港母公司的干部们开在线定期会议。然后县议会议员等人士会亲临视察，因此要迎接来宾。接着十三点开始访问市长表达敬意，十四点开始在九龙饭店与财政界大老聚餐。之后在同一间饭店内还有数场面会。」

    「这种行程表摆明是要我的命吗？」

    「一开始最为重要，必须让别人知道小女孩不是好惹的。刚才我已将今天的行程表传过去了，请您确认。」

    「还好我有一个优秀的秘书。」

    灯子从上学专用、带有花边的女孩子气书包中取出智能型手机。看了看传过来的行程表，同时揪起一张脸。

    「话说回来，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那件事情？请问是哪件事情？」

    像鹦鹉学舌的回答，让灯子有点语塞。

    如果再度确认的话，说不定她会觉得自己是在故意确认。不对不对，这件事情自己也有责任，毕竟赞助他的人就是自己，要是有什么细微的情况，当然得确认一番。

    灯子在心中自问自答后，装模作样轻咳了一声，

    「就是圭那件事。」

    「噢，那件事吗？」

    席尔薇亚像是这时才想起来一般，将双手置于胸前。与娇小身躯不相称的乳量摇晃着，看得灯子在心中直叹气。

    （老天真不公平……）

    「吩咐大小姐最喜欢的朝雾圭去办的那件事吗？」

    「……！」

    灯子若无其事的表情略微变红。

    「我和圭才不是那种关系。」

    其实她已经强做镇定了。只见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凑，伸手指着席尔薇亚。

    「无论如何，在圭的面前绝对不准这样说。知道了没？」

    「他不是在香港和大小姐关系匪浅，大小姐的心上人吗？」

    「别说得语带玄机，我和他只是青梅竹马。」

    「您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秘书不应该管这种事情吧。」

    「非常抱歉。」

    能干的秘书即使出言赔罪，眉毛也文风不动。

    灯子以冰冷的手拍了拍火热羞红的脸颊。

    「总之，那件事情怎么了？他还没有联络我呢。」

    「没有问题，他已经从香港联络，会赶上开学典礼。虽然似乎发生了一点麻烦。」

    「麻烦？」

    「他似乎使用了魔法。」

    「那个笨蛋……」

    「真的只有一瞬间，对身体应该几乎没有影响。」

    灯子瞪了一下平淡报告的席尔薇亚。

    「非常对不起，我失言了。」

    「没关系。所以原本由我们赞助的理察德·李，与他带着潜逃的<古久品>都会回来吧？」

    「是的。分别搭乘不同班机，预定今日抵达。」

    「彻底调查究竟是哪个组织对李挖角。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得让他们尝尝教训才行。」

    灯子丝毫不隐藏黑色瞳眸中燃起的斗争之炎。对来袭的敌人丝毫不留退路，这就是她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战法。

    「我知道了，那就依照您的吩咐。」

    席尔薇亚开启平板计算机的电邮客户端，立刻开始撰写邮件。

    灯子斜眼看了秘书一眼，然后呆呆眺望着自己映在直升机窗口上的容貌。

    （两个星期没见到圭了呢。）

    刚才席尔薇亚这番话并未完全说错。雨宫灯子的确并非普通女高中生，但她依然是年届芳龄的女孩。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能见到直升机停机坪了。戴着头盔组与太阳眼镜的直升机驾驶喊着

    『要降落啰，大小姐！』    

    ◆◇◆◇◆

    「觉得香港如何呢？」

    「不怎么样，一团混乱。」

    圭在人带领下，进入只有九龙商会特别关系人物办理出入境手续的房间，对面熟的海关人员露出苦瓜脸。他松开浅葱色的领带，微微摇了摇头。虽然身上穿着准备参加开学典礼的九龙学园制服，但实在不怎么合身。

    香港国际机场能有直达班机飞往神明机场这种区区在地机场，全都是靠九龙商会的面子。因此可以将危险物品带进飞机内，入境审查时也不会受到海关的刁难。

    在九龙商会进驻之下，神明市怀抱广大的中华街，成为日本最多华侨与华人活动的都市。从表面社会到黑社会，商会的势力在这个城市中无孔不入。

    （应该勉强能赶上。）

    圭看了看手表，摸摸胸口。现在时间刚过上午八点，开学典礼是上午九点，时间很充裕。

    海关人员在包包里发现刀子和自动式手枪，但却若无其事地在护照上盖上入境章。

    圭也一脸理所当然的态度收下，然后将包包背在肩上。

    「知道九龙捷运几点开吗？」

    九龙捷运是由九龙商会出资兴建的单轨电车通称。从市中心纵贯整座九龙岛，开到最南端的神明机场。对九龙学园的学生与在填海区上班的人而言，已是通勤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公司说会派车子来迎接。」

    「真是无微不至啊。」

    以前也曾经到海外工作过，还没享受过如此尊贵待遇。

    虽然圭的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但还是离开房间，横越机场大厅后朝正面门口前进。整面玻璃墙的大厅外另一侧，可以看见客机在跑道上起降的模样。

    「不至于派加长礼车来迎接我吧。」

    一走出机场外，就闻得到海的气息。

    停在附近的福斯运动休旅车按喇叭示意。

    圭也微微举起手回应，小跑步接近来迎接的车。

    从副驾驶座和后座走下几名穿黑衣的男子。

    「唯独这次专程派车来迎接我，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呃，喂！」

    话还来不及说完，圭就被冲上前的黑衣男子制住，塞进休旅车内。手从后方被戴上手铐，连嘴都堵了起来。

    由于太过事出突然，圭根本来不及反应。

    结束一项工作刚回国不久，导致圭稍微放松了戒心。

    车门猛然关上后，休旅车立刻急踩油门飞驰而去。

    隔热纸外面可以见到景色急速朝后方流动。

    但随即被男子遮住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唔——！唔——！」

    嘴里不断呻吟的圭试图挣扎，但两侧被人卡得紧紧的，完全动弹不得。显而易见——这些人的目的是绑架。

    ◆◇◆◇◆

    依照生理时钟的感觉，被塞进车里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吧。

    圭根据身体感受的震动，车子等红绿灯停车时微微听见的声音等讯息，确定车子正行经联结桥，从填海区开往神明市的市中心。

    之后车子频繁被红绿灯拦下来，同时转了好几个弯——忽然传来车门开启的声音，圭随即被硬拖出车外。

    四周静得出奇，完全听不到任何城镇的喧嚣。

    （不会是什么深山里的工业废料场吧。）

    圭联想到电影或连续剧中，黑道分子被抓去做消波块的场景，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家伙究竟有什么目的，究竟隶属哪个组织，心里的疑问多到数不清。

    被人从两侧架住的圭，硬是被拖着向前走。

    脚下传来踩到沙砾的声音，不知为何连鞋子都被脱掉，看来是进入建筑物内部。从地板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圭联想到大楼的楼层地板。

    （意思是不打算立刻收拾我吗？）

    自问自答之下，让圭的心情缓和了一点。就算等一下会遭到审问或拷问，逃脱机会也比就这样直接被敲晕来得高。

    圭正要谨慎寻找逃脱的机会，却突然被用力推倒在地上。

    房间里散发榻榻米的味道。

    「圭先生，抱歉我们用这种粗鲁的手段。但是明师姐命令我们不论用任何手段，都要迅速带您前来。」

    取下眼罩和堵嘴物后，圭头一句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接下来请两位慢慢享受。」

    「啊！？」

    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让圭忍不住惊呼。

    「喂！搞什么鬼啊！？」

    绑架犯无视一头雾水的圭，解开手铐后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饶了我好不好，可恶。」

    圭摸着手腕上留下的手铐痕迹，环视一下房间。是大约五坪大的和室，墙上挂着不知道值多少钱的挂轴，挂轴下方则插着花。

    走廊与另一端的纸门开着，外面是一片细心修剪过的树木与人工池塘，以及铺设在地上的白沙砾，形成典型的日本庭园。

    装设在某处的鹿威（注1 日式庭园的竹子添水器。）还传来风雅的声音。

    桌子两侧摆着让人对坐的坐垫，还放了三台笔记本电脑。

    「什么叫做两位慢慢享受啊……」

    房间里除了圭以外没有别人。那些人看起来像是九龙商会的人，似乎是受到明师姐——亦即圭的姐姐朝雾明的吩咐，而将圭绑架至此地。

    「笨老姐，究竟在玩什么花招啊。」

    圭打从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的纸门开启，感觉有人出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以为老姐现身，但察觉走进房间的人是陌生少女，因此圭将话吞了回去。

    「初、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维多莉雅……您好。」

    少女显然不是日本人，她将端在手上的茶和点心放在桌子上，同时以日语回答。

    圭屏住气息。

    长度达到膝盖后方的金发闪闪发光，细嫩的肌肤有如雪一样白皙。

    碧眼有如将人吸进去般鲜明而凛然。

    眉毛散发出强烈意志，加上纤细的下颚。

    自称维多莉雅的少女，全身散发的气息有如美丽高贵的女骑士一般。黑色礼服搭配银色披肩的装扮，加上造型保守的耳环在耳边闪烁着。

    （那对耳环是老姐的吗……？）

    就在圭不明就里时，维多莉雅生涩地跪坐在圭对面的位置，生硬地低头敬礼。

    「请、请多指教。」

    然后说出冲击性的事情。

    「我是你妻子。」

    「等一下！」

    圭反射性大吼。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叫我妻子啊！我妻子！？」

    「是你……不对，是您姐姐介绍给我的。听说您是足以与我相配的人。有啥不满……有什么不对吗？」

    「这不是什么满不满意的问题吧。」

    圭紧紧皱起眉头，一脸事态严重的表情开口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更何况你和老姐又是什么关系？」

    天底下有哪个人会直截了当接受现状啊。但圭还是设法压抑内心的动摇，而喝了一口维多莉雅端来的茶。

    「还、还有茶点心喔。」

    「…………」

    在她高兴推荐下，圭尝了一口高雅的日式点心配茶。然后以自言自语，而非对眼前少女的口气继续说。

    「如果老姐掌握了你的弱点，威胁你和她联手捉弄我的话就说吧。下次见到她时，我会逼她跪坐一小时以上臭骂她一顿。干脆趁她跪坐的时候，拿砖块压在她身上算了。」

    「明姐是我的恩人……」

    「算了吧。那种只顾着自己爽，凡事以『有趣就好』为基准做决定的笨老姐，怎么可能会帮助别人。」

    「这是真的。」

    维多莉雅的声音有些僵硬。看她不满的表情，大概不喜欢圭说明姐的坏话。小声嘀咕了几声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盯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

    「话说回来，明姐吩咐我让你看这个。」

    她取出一个USB随身碟，插进笔记本电脑里。

    维多莉雅一脸伤脑筋，手忙脚乱了一番后，不久从笔记本电脑的扩音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啊～哈啰～哈啰～欸，能清楚看到我的影像吧？』

    乐天而开朗的女性声音，是老姐。

    笔记本电脑的液晶画面转过来朝向圭。

    『圭，好久不见啦。如果你看到这个，代表你顺利与维多莉雅见面了吧。』

    影片的画质十分糟糕，画面充满噪声，连老姐的表情都看不清楚。外面似乎还枪声大作，加上划破空气、刀光剑影般的声响。远方甚至出现阵阵闪光，像是爆炸一般。

    「你到底在哪里啊。」

    影片的另一侧，有人似乎以英语对老姐大声咆哮。

    『抱歉事出突然啰。维多莉雅是我不久之前得到的，可是因为一些缘故，我没办法处理。所以才会将她介绍给你。

    「为什么啊。」

    『不过将女孩子介绍给年轻力壮的弟弟，还拜托你照顾她，再怎么说也太没常识了。所以你们能不能相亲一下啊。』

    「没常识的人是你才对吧！？」

    『圭的好球带很宽，我觉得她的外表完全就是你的菜。』

    「问题不在这里啦！」

    就在圭对影片一一吐槽时，维多莉雅帮圭倒茶。

    当圭下意识伸手拿起茶杯，接近嘴边时——

    『啊，对了。相亲时如果伸手拿茶点吃的话，代表愿意将对方娶回家喔～』

    「唔！？」

    圭猛烈呛了一下，维多莉雅见状露出厌恶的表情。

    『噢，不过这是江户时代的习俗，或许现在已经不吃这一套了吧。』

    「不要混杂奇怪的小知识……」

    圭一边猛烈咳嗽，同时想象笑得很开心的老姐，暗骂在心里。

    影片中的明姐当然不知道弟弟的吐槽，平淡地持续播放。

    『详细情形就去问维多莉雅本人吧。还有因为你正年轻，老姐不会叫你当清教徒，但你可别纵欲过度啊。』

    「纵什么欲啊。」

    『如果发生什么事，或是有困扰的话，可以找姐姐商量喔。』

    「我已经很困扰了！」

    『我就猜到你会说很困扰，所以已经交给维多莉雅一本亲手制作的建言笔记喔。』

    维多莉雅迅速拿起明姐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听姐姐的准没错，夫妇之间调情手册』。

    「不对啦————！」

    圭用尽力气将笔记本丢出去，随即迅速掏出智能型手机，拨打明姐的电话号码。结果随即传来『您所拨的号码未开机，或是在收不到讯号的位置——』无情的人工声音。

    「什么找姐姐商量，根本越帮越忙！」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拍摄明姐的摄影机受到某种冲击而倒下。影片的画质更加糟糕，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听见明姐和某人在大吼大叫，情况似乎十分危急。

    然后可能是明姐将摄影机捡起来，横倒的影片恢复了原状。

    『似乎必须——了。圭，最后——』

    看来像是准备逃出原本摄影的房间，透过影片感受到兵荒马乱的气氛。圭竖起耳朵听明姐的话，看最后会有什么重要情报。

    『本情报将会自动销毁。』

    影片到此结束。

    「最后还来这一招！」

    圭一把抓起冒出白烟的笔记本电脑，尽全力丢到外面去。

    笔记本电脑沉入日式庭园的池塘里，随即爆炸。水柱溅得老高，水花有如雾雨般倾注而下。

    「想杀人喔……」

    在猛烈的疲劳感袭击下，圭无力地跌坐在原地。

    「所以说，就是这样……了。您的兴趣是？」

    「你还真的这么想相亲喔……」

    「圭，先生，您喜欢红茶吗？」

    圭用手撑着脸颊，随即向对面的少女说。

    「你这种怪里怪气的日语，是向老姐学的吗？」

    「是……没错。」

    「不用勉强使用敬语啦。」

    「……是吗。那就这样吧。」

    考虑一阵后，维多莉雅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日语好难。边思考边说话，舌头部快打结了。我还向明姐学了其他的事情。例如在日本，男女没有结婚的话是不能握手的。」

    「那是骗你的。什么年代的事情啊……」

    「所以我才要这样，和你进行一场相亲之类的。」

    「我才问你为什么非得相亲不可啊。」

    「嗯，因为我要成为圭的妻子，一天要求一次亲吻。」

    维多莉雅丝毫没有害羞的神色，如此宣言。

    「所以明姐对我再三叮嘱，必须要成为圭的妻子才能这样做。」

    「等等等等一下……」

    这女的满不在乎胡说什么东西啊。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居然要求这么干柴烈火的夫妇生活。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更何况——

    「难道你希望这样吗？老姐将我介绍给你，而你就顺其自然接受？」

    圭的口气不疾不徐，像是对小孩子说教一般。

    但是她的答案非常明确。

    「放心吧，我个人不太在意别人的外表。」

    「不要满不在乎地说这种伤人的话！」

    「先别管这个了，更重要的是——」

    缓缓站起身的维多莉雅散发强烈气势，坐在位子上的圭身子往后缩。从她身上散发出杀气般的感觉，正当她要继续开口时，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房间里响起一股让人听了泄气的低音。

    维多莉雅迅速摸了摸肚子，看来是她肚子里的虫在叫。

    「时、时间似乎已经所剩无几了。」

    只见她难为情地别过视线，耳朵微微变红。

    刚才提出一天亲吻一次的要求时，明明丝毫没有害羞的神色。不过被人听到肚子咕噜叫似乎很丢脸。

    「总之！」

    她轻咳了一声，一脸若无其事地再度提出要求。

    「明姐说的没错，让我确认一下，你是否配得上我吧！」

    话甫一落地，维多莉雅随即飞越桌子扑过来。

    「给我等一下！」

    圭被她这股难以置信的力量直接推倒。

    背部和后脑杓撞到榻榻米，身体感受到维多莉雅的重量。仔细一看，她正骑在圭的身上。而且还巧妙地压住两肩，让圭动弹不得。

    「这种可怕的实战技巧是怎么回事啊！」

    「不要大呼小叫的，安分一点。」

    「女生说这种台词象话吗！」

    「只是接吻而已。」

    维多莉雅近距离盯着圭瞧，圭的视线无法离开她的碧眼。

    距离仅仅几十公分。

    她的金发发尖搔得鼻子痒痒的。

    身体的温度，以及心脏的跳动都近在咫尺。

    「马上就结束了。」

    维多莉雅舔了点嘴唇。

    湿润的嘴唇所呼出的气息，带有难以抗拒的强大蛊惑。

    眼看她外型姣好的双唇缓缓接近。

    圭始终被维多莉雅牵着鼻子走。虽然脑海里猛烈响起警报，但却无力反抗，只能当个状况外的旁观者。

    （总觉得这样似乎——）

    心里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是智能型手机响起尖锐的声音，让圭回过神来。

    （——一点都不好！）

    圭使尽力气起身，叩的一声。

    「！？」

    维多莉雅慌忙按住额头。

    圭也一样头晕眼花。

    「你、你干什么啦！」

    「我还想问你咧！谁敢和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接吻啊！」

    圭朝泪眼汪汪抗议的维多莉雅大吼。

    然后身子一滚拉开距离，同时藉由反作用力起身。

    「更何况每次只要扯到老姐，几乎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一看智能型手机的液晶画面，是灯子打来的。多半是为了没参加开学典礼而生气吧。光是想着该怎么向她解释这一切，心情就好沉重。

    （原谅我，灯子。）

    圭无情地关掉智能型手机电源。

    环视周围想寻找逃跑的路径，可是情报实在太少。这究竟是什么建筑物，还有这里究竟是哪里？日式庭园有和外界衔接吗？

    「我还是高中生耶，怎么可能娶什么妻子。」

    圭直接冲出房间，来到春天阳光倾注的日式庭园中。

    「好吧，是你逼我动粗的。」

    「你刚才已经动粗了吧！？」

    「这次要让你尝点教训。明姐说过，调教不听话的老公也是妻子的任务。」

    「调教是怎么回事啊！？」

    维多莉雅从面向庭园的外廊侧瞪着圭看。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肚子里的虫又在叫。

    两人默默无言四目相接，让人泄气的时间流逝。

    「你到底肚子有多饿啊。」

    「少啰嗦！」

    似乎试图堵住圭的话一般，维多莉雅加强语气。

    「拿我惯用的武器来！」

    「小姐这边请。」

    纸门开启，刚才在走廊上的黑衣男子丢出一个银色箱子。大小足以装进钓竿。

    「拭目以待吧，这可是建立大英帝国基础的铁火枪。」

    维多莉雅拿起箱子，打开箱外的锁。箱子里收纳的是燧发式的毛瑟枪。

    「这是Brown Bess。」

    她的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毫不害羞地掀起礼服的裙襬。

    露出的雪白大腿上，以皮带系着小小的包包。

    随后她从包包里取出包着某些东西的油纸，咬掉油纸的一端，将内容物填进毛瑟枪的火药池内。

    这时圭才终于理解，维多莉雅拿在手上的，是将火药与子弹一同包在一起的纸弹壳。

    她正准备击发毛瑟枪。

    维多莉雅以惊人的流畅动作，将剩下的纸弹壳内容物——也就是子弹与火药——从枪口注入枪身内。然后将倒光的纸弹壳盖住枪口，迅速拔出槊杖（推弹杆），随即将子弹与火药推进枪身深处。

    而且仅在短短几秒内。

    模样美得让人目不转睛，而且威风凛凛。

    她以熟练的动作举起毛瑟枪，枪口对准了圭。

    同时毫不留情扣下扳机。

    枪火瞬间冒出白烟，震耳欲聋的枪声连空气都在震动。

    子弹掠过圭的侧脸，划破空气直接命中后方的松树。

    「你……」

    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圭，回头望向子弹直击的身后。

    维多莉雅的表情丝毫未变。

    只见她取出新的纸弹壳，重复上游动作。

    转回视线一看，她的轮廓变得隐约而模糊不清。这代表她的存在逐渐稀薄，就像在香港回收的那名少女一样。

    「原来是<古久品>吗？」

    维多莉雅并未回答圭的话，再度举起了毛瑟枪。

    「你会肚子饿，是因为维持人型姿态而导致魔奇不足吧。」

    「所以才会需要你供给魔奇。」

    「原来是这样喔……」

    圭盯着瞄准自己的枪口，表情显得紧绷。

    「意思是要我成为所有主吗？」

    「明姐说我似乎相当特别。相较于一般的<古久品>，要维持这个模样必须消耗更大量的魔奇才行。」

    <古久品>为了维持人型的姿态，必须成为中意对象的专用道具，由对方提供魔奇。这就是与所有主之间的依存关系。

    只要有稳定的魔奇供给源，<古久品>就能随时维持人型，所有主则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古久品>的力量。就像世界各地的神话中登场，使用传说武器或道具的英雄们一样。

    「必须供给的魔奇量太大，所以老姐才无法应付吗？」

    圭想起明姐在影片中说过的话。

    （竟然又将这种麻烦的东西塞给我。）

    圭估量自己与站在外廊上，举起毛瑟枪的维多莉雅之间的间距。看来这座狭窄的日式庭园并未与外界衔接，只能强行硬闯了。

    「要投降的话就趁现在，圭。乖乖和我接吻吧。」

    「接吻就是和你构筑魔奇供给路径的方法吗？」

    与所有主建立依存关系，构筑魔奇供给路径的方法依照<古久品>不同而五花八门。对她而言，接吻只不过是一种供给作业。

    「我听明姐说过了。让我见识一下是否为真。」

    「什么啊。」

    其实圭很清楚她在说什么。在这个业界中，人称<商会>的<钢刀娘娘>，人见人怕的朝雾明没有、弟弟朝雾圭身上拥有的事物。

    「这次我可不会失手了。」

    毛瑟枪的枪口紧紧盯着圭不放，维多莉雅纤细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虽然毛瑟枪的命中率相当低，但是从她第一枪的枪法看来，要躲过实在不太可能。即使是古董品，也足以要人命了。

    圭深深呼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既然你这么想看——」

    就像当时在香港下意识发动般，发动这一招不可能对身体毫无影响。必须经过相当时间，以自己的意志控制力量才行。

    「——就让你见识吧。」

    圭露出紧绷的表情说。

    冷汗从全身不停狂喷。

    他的身边已经开始飞舞黑色的火星。

    朝雾明没有而朝雾圭有的，就是体内拥有的庞大魔奇。要发动原本超越人业的奇迹——亦即魔法都绰绰有余。

    圭晈紧牙根，有如龇牙咧嘴的狗一般紧紧皱起眉间与鼻头。

    八角形图式以他为中心浮现。

    是由长短棒组合而成的图式，『干、兑、离、震、巽、坎、艮、坤』等八种类文字，加上以复杂精致的汉文组成东洋魔法方程式。

    西洋魔法师称之为魔奇，东洋魔法师则称为太极，显示从万物原质中诞生的『天、泽、火、雷、风、水、山、地』等属性。

    「八卦魔法吗！」

    维多莉雅发出感叹之声。

    圭挤出低沉的声音。

    「先天八卦<黑龙孩子>……！」

    有如幻想世界中的魔法师所咏唱的咒文一般。

    寄宿于自身的万物本质——亦即魔奇——流入魔法阵这种方程式中，将意图导引的方程式之解化为奇迹在现世引发。语言就是方程式之解的形象。

    瞬间，八卦魔法阵崩解消灭。

    飞舞在圭周围的火星一口气膨胀，化为漆黑之炎。

    那股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感觉随即来袭。有如一只手紧紧揪住心脏，甚至灵魂遭到吞食的错觉，十足的恐怖感。

    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感情，将围绕在身体四周的漆黑之炎收束在双手。

    「我的个人主义是不接受笨老姐塞给我的麻烦事。看我将你原封不动丢回去。」

    包围在漆黑之炎的双手缓缓开合，圭露出讽刺的笑容。

    「身为人类却能使用魔法，在现世有如神话中的英雄呢。」

    「算了吧。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赶快了结这件事？」

    「我也有同感。」

    圭压低身子，向前冲出一步缩短间距，比维多莉雅扣下举起的毛瑟枪扳机速度还快。

    灵活的动作宛如野兽般，猛然袭击维多莉雅。

    一步跨出的右脚踩上外廊，圭以右拳一击横扫过去。

    黑色轨迹一闪。

    「先天八卦<黑龙炎爪>！」

    毛瑟枪的枪身与圭的拳头激烈冲突。

    传来殴打金属而扭曲变形的声音。

    黑炎爆炸。

    同时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

    子弹朝别的方向飞去。扭曲变形的毛瑟枪从维多莉雅的手中松脱，猛然落在外廊的地板上。

    「没有魔法阵竟然能使用魔法！？」

    「我的魔法有点特别就是。」

    圭冲上外廊后切入维多莉雅的间距内，紧接着随意踢出左脚。毫不留情的前踢朝维多莉雅袭击，轻而易举一脚踢飞她。只见她在榻榻米翻滚，但维多莉雅随即缩起身子采受身姿势，若无其事站起身。

    「真是惊人。竟然能取消奇迹方程式的魔法阵，只导引出方程式之解呢。」

    维多莉雅从刚才收着毛瑟枪的箱子里抽出两支短剑。这原本是装在毛瑟枪上使用的枪剑。

    而且这段时间内，维多莉雅的身影持续越来越稀薄。但她不在意这些，左脚豪迈跨出一大步后，随即丢出右手的枪剑。

    「！」

    圭以左手里拳打飞划破空气、一直线朝自己飞来的枪剑。

    枪剑深深刺进榻榻米内。

    这时候维多莉雅已经逼近眼前。

    左手以反手持枪剑，逆袈裟（注2 侧腹到另一侧肩膀。）朝上一斩。

    圭则以右手一把抓住枪剑。

    枪剑的刀刃碰触到黑色火炎，随即烧得焦黑。

    间不容发切入怀里，圭以左拳刺出一击贯手牵制。

    维多莉雅松手放掉枪剑后往后一跃，同时黑色火炎横扫一瞬间之前她的所在位置。圭的拳头飞散着火炎的残片，到处可见烧焦的痕迹。

    和室里充满了烧焦的臭味。

    见到维多莉雅挡在离开房间的纸门前，圭开口说。

    「我的魔法很难控制力道，知道的话就赶快让开。」

    「那可不行。有如神话英雄般的真正魔法师，可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从圭的右手到脖子，甚至遍及脸颊，浮现出类似爬虫类的黑鳞。光泽显得有些凶恶。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而是怪物。」  

    圭语带自嘲地解嘲。

    不过这次换圭惊呆了。

    因为维多莉雅脱下了被火星烧焦的披肩。

    底下露出的黑色礼服是单屑带的大胆设计，同时还见到两颗形状姣好的激凸。汗水让礼服紧贴肌肤，身体曲线毕露无遗。

    圭忍不住别开视线，维多莉雅随即一蹬榻榻米，如滑行般缩短距离。

    汗水濡湿的礼服底下，双峰澎湃地摇晃着。

    （等等，不对，这女人没穿内——）

    就在集中力中断的下一瞬间——强烈右钩拳命中下颚，让圭的意识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右膝踢击。

    「嘎……！」

    锐利的膝击准确踹在腹部上，圭痛得弯下腰去。

    维多莉雅随即迅速一记足扫，将圭踢倒在地。

    黑炎与身上浮现的黑鳞跟着消失无踪。

    「真是的，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

    耳边传来维多莉雅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在遥远的彼端。

    维多莉雅跪立在地上，双手轻轻夹着圭的脸颊。

    在脑袋一片朦胧中，唯有手的触感特别清晰。

    「如果圭愿意提供魔奇给我，我愿意将自己提供给你。就像献给女王陛下忠诚与献身，得到子弹与枪剑的赏赐一般。」

    鼻子感觉到她的呼气。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快要碰在一起。

    「听着，这是明姐的传话。她说我是特别的<古久品>，是钥匙。」

    「钥匙……？什么的钥匙？」

    「解开你身上诅咒的钥匙。所以千万别抛弃我。」

    「难道你相信这种话？」

    「你也只能相信明姐说的话，不是吗？」

    她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圭实在无法抵抗。

    维多莉雅静静闭上眼睛，轻轻与圭嘴唇重合。

    柔软的感触，以及她的温暖。

    让脑袋仿佛再次被K到般晕头转向。

    同时在两人之间构筑了某些眼睛看不见的事物。圭在无意识中理解到，这就是『连结』，两人之间缔结了魔奇的供给路径。瞬间，一股魔奇流入她体内的感觉袭来，类似健康检查或捐血时，以针筒抽血的感觉。

    「嗯……」

    维多莉雅呼出带有性感魅力的气息。

    第一次的接吻既非草莓味，也不是柠檬味。

    松开嘴唇的维多莉雅，朝大字躺在地上、精疲力尽的圭说。

    「放心吧，我也是第一次。」

    ◆◇◆◇◆

    明明已经进入四月，天色却像伦敦的天空一样笼罩在铅灰色云层中。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绩下着小雨，明明是春天却寒意飕飕。

    一栋位于下町，颇有年份的公寓房间内显得有些阴郁，透过玻璃窗只看得到细雨纷飞的狭窄巷子，以及对面的公寓墙壁而已。

    狭窄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

    「现在愿意开口了没？」

    高个子瘦削的黑衣男子，声音深沉而冷静地说。

    长长的白金色头发与衣服呈现鲜明的对比，让人一眼留下难忘的印象。举止有如贵族般潇洒，脸上带着湖底般静谧的笑容。

    可是他的黑色眼神深处，却丝毫没有任何笑意。

    眼光有如直达地狱底层一般，深邃，黑暗。

    他的视线另一端，有个东洋男子被绑在铁管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铁丝绑住，衣服上留有干掉的鲜血。

    一看就知道饱受折磨的憔悴男子，以气若游丝的声音咒骂。

    「去死吧，雷文，王八蛋。要是劳师父出马，凭你这种货色……」

    「或许是吧。但是希林格·劳可不在这里。」

    叫做雷文的男子浅浅笑着。他的笑容宛如碰到就足以割伤人的剃刀。

    「虽然大概是浪费时间，但还是先提醒你。我给你一个机会。朝雾明离开伦敦后究竟去了哪里，我想问的只有这个。之后的事情我可以再向别人打听。」

    「去死吧你。」

    「真是的。」

    雷文耸了耸肩思索。这种家伙十分棘手，施加痛苦的拷问似乎对他无效。

    「其实你的敌意不用那么重，就算不管我我也会死啊。」

    雷文憋住自嘲，阴沉地笑了笑。

    正当雷文要继续开口时，放在桌上的智能型手机来电。液晶画面显示私人号码，但他毫不犹豫接听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清晰而澄澈的女性声音。

    『你好，雷文，最近生意好吗？』

    「布列塔妮吗？」

    他的赞助者在业界有<博物馆>的称号。布列塔妮负责提供雷文委托与必要情报，就像现场监督一样。

    「景气不好啊，到哪里都一样。」

    『也是呢，说的没错。我已经知道啰。所以雷文，我特地带了好消息给你哟。听着吧，用心听好了。』

    她以完美的英式英语发音，连珠炮似地说着。连在英语的母国英国，都几乎没有人以这种罕见发音说话了。搭配她的美声，让人听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雷文耐着性子听她的指示，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撒大把钞票雇用你？拜托你拿出一点专业精神好不好？赶快将<商会>那个贱货偷走的<古久品>给我抢回来。然后我们一边眺望那贱货的尸体，同时以珍藏的白兰地干杯吧。雷文，我期待你的表现。』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了，布列塔妮。」

    『不过呢，你真的很可怕喔。像乌鸦一般聪明，又像蛇一样冷静的男人——』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音调。接下来听到的声音，丝毫不像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小姐。

    『你最好给老娘记住，你的生死全在老娘我一念之间。』

    然后另一端主动挂断了电话。

    「马上就露出狐狸尾巴。」

    雷文一脸厌烦摇了摇头。

    但是她说的没错。如果没有她，自己的小命早就不保。

    定睛一看，雷文戴着白手套的手正微微颤抖。刺骨的寒意流窜全身，同时陷入心脏被人一把揪住的错觉。感觉就像灵魂遭到啃噬，不断冒出冰冷的汗水，呼吸也变得紊乱。

    端正的容貌从左脸颊到脖子，密密麻麻出现宛如蛇一般的白色鳞片。

    「拜托，冷静一点吧。」

    雷文像是低声对某人说话般，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塑料盒子。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确认里面还有东西。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装着几颗像是糖果的锭剂。

    雷文取出一颗，缓缓含在嘴里。

    轻轻以臼齿咬着，然后雷文抬头仰天。

    接着一口气咬碎锭剂。

    只见雷文瞳孔放大，全身颤抖。

    「……！」

    同时微微呻吟，身体往后一仰。

    短时间内，雷文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他的身体不断颤抖，视线在空中不断游移。不久后空洞的视线恢复精神，身体也缓缓恢复原状。

    白色鳞片逐渐消失。

    <商会>的男子露出害怕的表情看着雷文。

    「你这怪物。」

    「怪物？你这样说我很难过耶。只是老毛病发作，就像生病一样。而且最近特别严重。要不是她有药，谁要听那女人颐指气使啊。」

    雷文一脸若无其事，有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调整混乱的呼吸后，从后腰拔出一支比利时制自动式手枪。

    「多亏饶舌的布列塔妮，我不用再听你废话了。」

    枪口对准铁管椅子上的男子，雷文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扣扳机的手指没停下来，手枪滑套前后滑动，子弹不停发射。

    空弹壳接二连三飞出，在雷文脚边叮当作响。

    雷文在心中反刍布列塔妮的指示。

    将朝雾明夺走的<古久品>抢回来。

    地点在日本。

    「目前暂时再当你的走狗吧，布列塔妮。」

    雷文低声说着。

    弹匣打空后，发射自动式手枪的手才停下来。

    铁管椅子上的男人已经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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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调换儿与古久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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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圭被绑架来的料亭位于神明市的高岗区，是由九龙商会收买的名店。即使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店家还是慎重地送圭和维多莉雅离开。

    背在肩上的波士顿包里装了从香港带回来的行李，圭前往最近的车站。接下来要搭乘地下铁，前往市中心地带的神明中央站。

    仔细端详自己的右手，圭露出讶异的表情。照理来说，往常多少会出现使用魔法的影响，但这次却没有。

    （庸医的药还剩下一支……没有出现副作用就太好了。）

    往身后一望，维多莉雅理所当然跟着自己。

    圭一语不发快步走着，她也以同等的速度加快脚步。

    两人就这样保持一定距离，抵达地下铁车站。

    「……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现在是平日的上午，车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你现在不是要回家吗？」

    「嗯，现在就算去参加开学典礼也来不及了。」

    圭将制服外套脱下，丢给维多莉雅。

    「总之你先穿上吧。」

    她的身上还穿着单肩黑礼服，让人视线不知该往何处摆。

    维多莉雅乖乖披上制服外套。外套尺寸整整大了一圈，她的手掌心有一半还藏在袖子里。

    「明姐吩咐过，由你负责照顾我。」

    「就问你为什么啊。」

    「我是你的妻子，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几时变成我妻子了。」

    「可是你和不是妻子的我接吻呢。」

    「那不是我吻你，是你强吻我。」

    「好过分的负心汉，给我道歉。」

    「我才想说这句话咧！要是造成心理创伤该怎么办！」

    「你是我的所有主，当然必须尽到义务。我要求你一天要和我接吻一次。」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说来就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或许对维多莉雅而言，接吻只是供给魔奇的单纯行为而已，但对圭而言却不是这样。就算没有『结婚后才能接吻』这种古老贞操观念，也不该这样吧。

    「难道搞了一次就算结束吗？」

    「拜托你学会如何遗词用字好吗？算我求你。」

    两名高中生模样的男女在公共场合讨论已经够引人注目了，金发白皙肌肤的女孩更加显眼。明显感受到准备搭车的路人经过身边时，投以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

    「当然我也会尽心尽力奉献自己的身体。」

    「拜托你遗词用字挑一下行不行！你故意的吗！？说啊，是不是故意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维多莉雅讶异地微微歪着头。

    在这里争执只会越描越黑。而且——

    「你说你是解除我身上诅咒的关键？」

    圭的声音显得生硬。虽然无法轻易相信老姐透过维多莉雅的传话，但也无法完全忽视。就算老姐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明姐是这样说的。」

    「那你现在立刻解除我的诅咒啊。你刚才也看到我那模样了吧。」

    圭语带自嘲笑了笑。这就是魔法这种力量的代价，人称<黑龙孩子>。越使用这种力量，朝雾圭就越远离人类一步。

    「这个……」

    维多莉雅显得不知所措，碧眼不停左右转动。

    「对吧。要是这么简单解除，我老早就摆脱诅咒了。特制的<古久品>？维多莉雅，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圭露出怀疑的眼神，盯着语塞的维多莉雅看。

    自己当然知道，她不可能回答得了这种问题。

    真要说有谁知道，那只有送她来的老姐而已。

    （没逮到老姐一切都是空谈吧。）

    圭在心中独自一番，搔了搔头发。

    「我知道了。总之在老姐联络之前，你可以待在我家里。」

    「真的吗！」

    刚才维多莉雅还十分僵硬的表情，稍稍微开朗了一些。

    「嗯。但是一天接吻一次免谈。」

    「呣。」

    她以手拖着下颚，思索了一阵之后。

    「没办法。但是我会向明姐讨教一些秘密招式，很快你就会回心转意了。」

    「听起来就觉得很不对劲。」

    「圭。」

    「又怎样啦。」

    「还好你和明姐说的一样，是个好人。」

    「是喔。」

    「明姐还说，你因为个性阴沉而不受欢迎。」

    「……真是的。」

    虽然感到有些轻微头痛，但圭还是买了维多莉雅的车票。丢下维多莉雅一脸好奇望着感应IC卡自动开启的验票口，圭迅速前往月台。

    ◆◇◆◇◆

    神明中央站是一座相当大的车站。除了市营地下铁以外，另有JR与两条私铁，甚至还能搭乘通往填海区的九龙捷运。神明市以这座车站为基点，大致上划分为北部的商业地区，以及面对再开发海域的南部公家机关区。

    同时在本区重新开发之前，位于西南方的中华街现在依然继续扩展。连距离市政府不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参杂广东话与日文的招牌。

    而且不只如此，神明市还是个拥有多重面貌的城市。

    不只市政府，县政府也位于此，既是行政中心，也是以国际贸易为主力的经济中心。明治时期的外国人居留区还留有影子，还是百货与海外名牌精品店铺林立的时髦观光地区。到了晚上更是灯红酒绿的娱乐街，同时也吸引许多学校而成为学生的城镇。对生于日本，在香港长大的圭而言，这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奇妙城镇。

    「鞋子脱掉。」

    「呣，我只是忘记而已。」

    正准备穿高跟鞋从玄关进入室内的维多莉雅，一脸难为情地说。

    「我有向明姐仔细讨教过在日本生活的常识。」

    「真的假的。」

    距离神明中央站徒步十五分钟。沿着斜坡走离店铺杂立区域的住宅区，圭的公寓就在这里。准确来说应该是老姐的公寓，屋龄不太新也不太旧，十层楼公寓的七楼，平凡无奇的两房一厅厨卫公寓。

    「什么都没有呢。」

    「明姐几乎不在家，我也经常因处理<商会>的杂事而不在。」

    维多莉雅说的没错，室内十分杀风景。

    虽然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家具，但几乎没有生活感。

    圭将香港带回来的行李，连同波士顿包丢在洗衣机旁边，然后打开窗帘。清冽的阳光照进室内。

    「话说回来，你的行李呢？」

    「明姐说会送来给我。」

    「最好别把她的话当真。房间里还有老姐的衣服，你随便抓来穿吧。」

    圭开启智能型手机的电源，准备再打一次电话给老姐。

    「……！」

    刚才料亭骚动时关掉电源的期间，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所有号码都是雨宫灯子。从今年春天正式成为九龙商会日本经理的青梅竹马，个性有些杞人忧天，被她骂是很可怕的。

    盯着冰冷的液晶画面几秒钟后，圭将智能型手机轻轻放在桌子上。

    「怎么了？」

    或许查觉到圭的严肃表情，打开厨房冰箱门找东西吃的维多莉雅开口问。

    「没什么啦。你有没有想过，该如何对自己犯下的过错谢罪与赔偿？」

    「？真是哲学的问题呢——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喔。」

    「这两星期我都待在香港啊。」

    「原本想秀一手厨艺的说。总之做个马钤薯炖肉之类的就好了吧？听说有这种规矩。」

    「那也是唬你的。」

    圭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老姐到底灌输了维多莉雅什么观念啊。从她目前的表现看来，肯定都是一些不太正经的事情。

    但的确到了中午，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吃东西。

    「你和明姐是什么关系？」

    「我原本要寄赠给大英博物馆，但她却中途杀出，从上海收藏家那里将我买了下来。在伦敦买的。」

    「为什么又跑到上海？」

    「因为我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时从军。后来被缴获，之后就辗转于各收藏家之间。」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古久品>？」

    「Brown Bess，发誓效忠女王陛下的骑士之枪，不列颠治世（注3 Pax Britannica，英国在十九、二十世纪之间，从滑铁卢战役后开始的兴盛时期。）的尖兵。」

    圭想起她在料亭开火的毛瑟枪。看来她本身也同样是毛瑟枪的<古久品>，难怪动作如此熟练。

    「以前我从未保持这个模样这么久，因为没有人类能提供我如此大量的魔奇。根据明姐的说法，那是因为我很特别。」

    「什么地方很特别？」

    「我不知道。」

    走出厨房后，维多莉雅打开其他房间的门，津津有味环顾室内的模样。她窥探的和室现在变成储藏室，塞满了老姐带回来的危险物品，和武器库没两样。

    「结果她也没能成为我的所有主。由于无法获得维持人型所需的足够魔奇，因此我多半以毛瑟枪的模样由人携行。每天只能有短暂时间能以这个模样现身。」

    <古久品>光是要维持人型的姿态，就会持续消耗魔奇。

    消耗的魔奇会随着时间而自然恢复，但恢复量依照个体有所差异。毕竟<古久品>缺乏稳定的魔奇供给源，也就是所有主的话，除非发生特殊情况，否则无法以人型姿态现身。

    「你从刚才问题就特别多呢。」

    「当然想问啊。既然明姐说你很特别，代表你的确很特别。但是我成为所有主会怎样，到底又该怎么做？」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维多莉雅打断了圭的话。

    「你在使用魔法的时候，那是怎么回事？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魔法师，但是我们大英帝国领先世界，掀起工业革命，走进科学与机械的时代之后，魔法师就已经成为童话故事的居民了。」

    「在我看来啊，像你这样的<古久品>才是童话世界的居民吧。」

    圭的脸上露出苦笑。

    「而且我才不是什么真正的魔法师。」

    强烈意志的声音，透露出不想再继续讨论的讯息。

    一段让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僵局。

    「笨老姐送来的东西吗？」

    一脸嫌烦的从沙发上站起身，圭慢吞吞走上通往玄关的走廊。

    打开门一看，门外的人不是快递业者，而是扠着双手、大刺刺站立的青梅竹马。

    「灯子……！」

    「你果然回来了呢。」

    灯子脸上露出笑咪咪的柔和表情。

    「圭，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她的口气像是在说教。可是眼神深处却寄宿着刺骨的冰凉光芒。

    圭感到自己打冷颤，冷汗从背脊上流下来。平常冷酷的青梅竹马一旦浮现这种笑容，代表她已经火大到即将爆气。

    「我再说一次，圭，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抱歉！是我不对！」

    圭的态度像是乞求种的原谅般，双手合十做出膜拜的动作。这时候别白费唇舌辩解，道歉才是上策。

    「你没必要道歉，其实我并没有生气，只是在问你而已。」

    灯子面露微笑。如果没生气的话，为什么她的右手会紧紧握拳？

    结果她却忽然有如逐渐放松全身力气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啊。」

    「啊？」

    「我很担心你啊。已经提醒过你每天要打电话，可是只有接到席尔薇亚偶尔报告。今天甚至连学校都没来，我才会这么说的。还以为是不是出事了呢。」

    「嗯……真的是我不对。因为在香港真的忙到抽不了身。不过你看，尽管放心吧，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嗯。看到你的模样，姑且可以放心了。」

    灯子恢复平常满不在乎的表情。不过还是稍微有些害羞，将手搭在圭的肩膀上。然后她直接向前走一步，两人的额头彼此贴在一起。

    「不过你太勉强自己了。你在香港有使用魔法吧。」

    圭对灯子语带责备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件事仅在席尔薇亚的报告书上稍微提到而已。不过除了香港以外，刚才的确也使用过。

    「那不是我刻意发动，只是察觉到危险而泄漏而已。」

    「身体没有异状吧？」

    「目前还没有。毕竟还有那庸医的药。」

    「去仔细做健康检查吧。你的力量既非无敌，也不是万能的。」

    「我知道，明后天我会去找庸医看看。」

    「很好。」

    灯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放开圭。然后她将上学使用的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夹着几张讲义之类的透明文件夹。

    「来，拿去。这是从明天开始的课表，以及必须提出的文件之类。」

    「为什么是你拿给我？」

    「真是太好了，我们升上二年级也同班呢。不然中午一个人吃饭很寂寞，休息时间只能独自装睡打发的说。」

    「少鸡婆了，你有资格说我吗？」

    圭确认透明讲义夹的内容物，同时低声吐槽。

    九龙商会总裁，雷卡德·王的女儿雨宫灯子，不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孤单。以前在香港时，她喜欢的朝雾圭也一样没朋友。

    「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灯子无论何时都露出事不关己的超然态度。圭知道，这是为了不让人得知她内心的想法。十六岁的成熟少女，比任何大人都知道朋友这种东西有多么不值得信赖。她的立场，以及在香港的生活经验，造就她这样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这么寂寞啊。」

    「有吗？」

    但是她在非常亲近的人面前，还是会疏忽大意。

    灯子噗哧一笑，口气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句话让圭的心头一震，视线在空中游移。

    「这些玩笑话拜托别在秘书前说，那家伙很可怕的。」

    「是呀，说不定会被轰成蜂窝喔。」

    「饶了我吧。」

    想象手握双枪，面无表情逼近的秘书，圭的身子抖了一下。

    「现在不是九龙商会的日本经理吗，怎么还亲自跑一趟送班上的讲义啊？」

    「目前行程表稍微有空。而且一想到你让我担心成这样，就算让你请我吃午饭都不足以惩罚呢。」

    「原来一开始就为了这个。不过我先声明，我可没钱招待高高在上的日本经理吃一顿满足的午饭。」

    「当然知道，决定圭薪资的人就是我啊。」

    「那就尝尝庶民的味道忍耐一下吧。高中生会吃的午餐。」

    说到这里，圭想起家里还有维多莉雅在。总不好将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可是如果让她们两人见面，似乎会发生某些很可怕的后果。

    圭仅以视线瞄向玄关后方。

    忽然感到一阵薄薄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

    必须设法拒绝灯子的邀约，可是该找什么理由呢？要是理由不够高明，她可能会立刻察觉吧。女人识破谎言的直觉，比街头巷尾的占卜师还要灵呢。

    圭仅仅陷入沉思几秒钟而已。

    但灯子似乎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在吗？我听说明姐在执行香港母公司的任务，目前人在中亚吧？」

    「灯子！」

    「什么事……？」

    「我真的很想和你共进午餐，可是我才刚从香港回来，真的很累了，今天就让我休息一天吧。明天再吃午餐好吗，想吃什么我都请你。」

    圭抱住灯子的双肩，硬将她的身子向右转。

    「圭，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她的纤细手腕以超乎想象的力道挥开圭的手，目不转睛盯着圭看。圭则迅速绕过身子，阻挡试图迅速进入玄关的灯子。

    圭摇了摇头说。

    「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无任何隐瞒。」

    「那么是谁在里面？」

    「里面没人。」

    维多莉雅脱下来的高跟鞋就丢在玄关，再让灯子进来真的会完蛋。圭设法将灯子推回去，这时通往客厅的门却忽然开启，维多莉雅采出头来。

    「圭！这是什么东西？该怎么使用啊？」

    她的手上拿着姐姐的内衣。

    场面瞬间冷冻。

    圭开始思索，今天该不会就是人类灭亡的世界末日吧。

    不认识的女人单手拿着内衣采出头来，代志可大条了。

    这一瞬间长得有如永远一般，维多莉雅微微歪着头。

    「嗯，客人吗？」

    「你好。」

    灯子的脸上堆满笑容，向维多莉雅一鞠躬。然后转向右边，拖着书包大跨步走向共享走廊。

    「等等等等一下，其实个中原因十分复杂。」    

    圭连忙追出去试图解释，却被灯子回过头来的笑容吓退。

    虽然她满面笑容，可是太阳穴附近的青筋却不停跳动。

    「你在香港——」

    她的声音冰冷到不行。

    「似乎玩得很开心嘛！」

    「咕哇！？」

    伴随笑容并猛烈朝腹部一击，圭当场跪倒在地。

    「竟、竟然是拳头……！」

    然后灯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望着灯子远去的背影，维多莉雅才大梦初醒般低声说。

    「糟糕，向客人打招呼时应该说『我家先生总是受您照顾了』才对。」

    「你从哪里学来这一套的啊。」

    圭一只脚跪在地上，说出自己的心声。

    ◆◇◆◇◆

    头一次遇见他是在香港。

    两人当时都还小，以日本而言，大概刚升上小学的年纪吧。

    <商会>的人称呼他<黑龙孩子>，仔细对待他，但也十分畏惧。同时私底下不断以无心的言语说三道四，还以冰冷的视线看待他。

    因为他很特别。

    九龙商会总裁雷卡德·王的情妇所生的女儿，灯子也是一样。在完全不知情之下从日本被带来香港，丢进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央。成为众人抬轿的对象还算上等，当成装饰品则再好也不过。

    两人在香港都受到目前九龙商会排行第二的希林格·劳所庇护。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对他产生兴趣。

    其实还有一些同年龄层的孩子，但或许是两人都身分特殊的关系吧。

    他很孤独，而她也一样。

    两人第一次交谈，应该是在雷卡德·王的生日筵席上吧。

    还是小孩子的她，鼓起勇气向他攀谈。

    「最好别和我说话比较好。」

    他寂寥地笑了笑。

    「根据大家的说法，我似乎是个怪物。如果这是真的，多半会带给他人不幸吧。」

    这时候的她，知道他为什么特别。

    如果自己也处在相同立场，能说出相同的话吗？

    为了不伤害找自己说话的对象，还挤得出笑容吗？

    可想而知，这个人有多么坚强而体贴。

    可是，他真的好可怜。

    从这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对他抱持强烈意识。

    希望自己成为支持他的人。

    就算全世界只有自己支持他，还是有人愿意关心他。

    所以，别露出这么寂寥的笑容好吗？

    这和恋爱那种不确定的酸甜滋味不一样，而是更加切实而深刻的情感。这么一来，她就不再孤独了。

    支持他成为她活下去的指引，面对敌人时能奋勇直前的原动力。

    所以她就像点了火的火箭一样往前冲。

    性情刚烈，毫不妥协，她拉着他的手，有时候成为他的盾。

    后来别人称呼她<火箭小姐>，真的相当贴切。

    他究竟从何时开始不再露出那种寂寥的笑容？

    她究竟从何时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呢？

    而她又是从何时开始——不甘于当个全世界唯一挺他的后盾呢？

    「所以才一拳揍过去吗？」

    「是啊。」

    灯子露出平时事不关己的表情说。

    但是声音却带着险恶，看来无法完全隐藏心中的想法吧。

    她搭乘的漆黑BMW正以法定速度，奔驰在通往填海区的联结桥。窗外另一侧是货柜与龙门起重架，以及仓库毗邻而立的港口风景流动着。

    从她这里无从得知穿着制服坐在驾驶席，手握方向盘的席尔薇亚模样。

    只听见传来『嘶嘶——』吸着插吸管的铝箔包牛奶声音，她可能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吧。从未见过她改变表情的模样。

    「那个朝雾圭会带女生回家，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他连近在眼前的大小姐都不肯伸出魔爪了。」

    「少啰嗦。」

    灯子狠狠瞪了后照镜一眼，席尔薇亚依然面无表情。

    「我也不认为圭他有那么大的本领把妹。」

    但如果没有做亏心事，那他又何必隐瞒？从圭的样子来看，内情肯定不单纯。

    更何况手上还拿着内衣，探出头来……

    难道两人已经亲密到连这样都是家常便饭吗？是不是圭和她在香港因缘巧合下偶过，被卷入圭的工作却还出手帮忙，然后顺理成章上演一个屋檐下的剧情呢？

    两人度过各种难关，最后萌生爱的羁绊——

    （所以他在香港才没联络我吗？）

    「好了啦，没人要大小姐。」

    「等一下。」    

    「怎么了吗，没人要大小姐？单凭您的说法，我觉得您肯定被甩了，没人要大小姐。」

    「唔……」    

    「而且目前状况对您极为不利。因为没人要大小姐和朝雾圭的关系是青梅竹马。如果从字典里寻找青梅竹马这个词，会出现『关系太亲近会惹出麻烦，还会被突然出现的对手横刀夺爱，这是古今中外的惯例』喔。」

    「什么啊。」    

    「因为没人要大小姐一直举棋不定，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换作是我的话，早就拿绍兴酒灌醉他之后趁着意识蒙胧时霸王——」

    「不要再说下去了。」

    灯子毅然打断语气平淡说着的席尔薇亚。

    这女人肯定要说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绝对没错。

    「放心吧，没人要大小姐。我愿意不择手段『安慰』您。我的爱是永远不灭的。」

    「你要是再啰嗦，小心我立刻将你塞进货柜丢回香港去。」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知道您还是很关心我的。大小姐真是超级傲娇，呵呵。」

    「大概因为你脑袋有问题，才会被劳大哥踢出来吧。」

    席尔薇亚是很有能力的秘书，但如果工作以外的事情能稍微闭上嘴就更好了。

    灯子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不知为何精疲力竭，整个人靠在座位上。

    不过和席尔薇亚聊天的时候，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

    应该好好问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人。如果，如果的如果，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的话，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

    BMW转了个弯，从联结桥缓缓驶入填海区。

    车子煞车的很体贴，有点像是在安慰她。

    ◆◇◆◇◆

    回到房间的圭，真希望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当然没这么好的事，很多事情非做不可。

    就算想对灯子解释误会，可是圭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事态，因此不知从何着手。

    不论怎么打电话给老姐，得到的回应一直是『您所播的号码现在——』的人工合成音。其实她带着在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接听的卫星手机，可惜无法从普通的手机拨通。

    先别管老姐的事情，圭打电话给九龙商会的日本总公司。确认在香港回收的<古久品>，以及逮到的男子是否顺利交给了对方。叫来负责人确认后，同时要求总公司帮自己准备一支卫星手机。

    就在圭联络的时候，维多莉雅换上了老姐的衣服。尺寸似乎没问题。

    短裙襬的百褶裙搭配男性风的背心，看起来有些成熟韵味。头发以发圈随意绑成一束，与她凛然的容貌十分相衬。

    「我去买个东西。」

    「喂……！」

    圭连忙暂停电话，正要阻止她时，

    「我又不是小孩子，别担心。来这边的路上有超市，我只是去那边买而已。这点常识我有向明姐学过——」

    「我知道了啦，带钱去吧。」

    「嗯，我都忘了。」

    维多莉雅朝右一转身回头，接过圭抛过来的钱包。虽然不知道她打算买什么，但看起来她真的准备上街去。

    「真的没问题吗？」

    圭目送她离去后，回答电话另一端呼叫自己的声音，继续对话内容。

    根据负责人的说法，回收的<古久品>由于这次的骚动，买家已经取消了交易。同时目前正对理察德·李严刑逼供。

    多半会逼问谁是收买他的新赞助者，由<商会>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届时可能还得到香港，向高层寻求下一步指示。

    接下来就不是圭的问题，而是上面的工作。

    之后圭又确认了几项相关事务，大约讲了十五分钟才挂掉电话。

    这时候维多莉雅已经提着超市的塑料袋回来，正在厨房一一取出买来的东西。看来她是真的打算下厨。

    但她买的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像做马钤薯炖肉的材料。

    「你买……罐头？」

    「我不太清楚马钤薯炖肉怎么做，还是算了。就露一手我最爱的英国料理吧。」

    「该不会是焗豆（注4 baked beans，虽然名称有个「烤」字，其实在英国指罐装茄汁豆，典型英式早餐。）吧？」

    「没错，这在我的祖国相当受欢迎喔。」

    维多莉雅买回来的罐头是已经煮熟的焗豆。说穿了就是西红柿煮白豆。除此之外还有切成八片的白吐司，不知为何还有大量塔巴斯科辣椒酱。

    「明姐说，制作充满爱情的料理似乎是妻子的义务。」

    「这只会立刻成为离婚的导火线吧。」

    「说这什么傻话。别看我这样，对厨艺多少有些自信呢。」

    维多莉雅穿上厨房的围裙，用力挺起了胸膛。

    她的模样也不能说不像鼓起干劲的新婚妻，圭只好微微叹口气。

    只见她将白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打开罐头后将内容物装进耐热性深皿内。再找另一个耐热皿盖在上面当作盖子，然后送进微波炉里。

    这种奇特的『厨艺』和老姐简直一模一样，圭忍不住苦笑。

    「这是向老姐学来的？」

    「对啊。」

    这么说来，她的厨艺根本不能相信。在烤面包机和微波炉全力烹调的时候，维多莉雅忽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刚才的客人是？」

    「噢，我的赞助者啦。九龙商会的日本经理。」

    「你和她似乎相当亲近呢。」

    「青梅竹马啦。我和她都是日本出生，在香港长大的。」

    「原来如此。」

    她的表情并未产生太大变化，淡淡地继续说。

    「还以为是小三呢。」

    「什么小三啊。」

    「如果老公在外面有小三，是不是可以毙了老公？」

    「哪个平行世界的法律啊。」

    微波炉加热完毕后，没多久烤面包机传来小小清脆的声音。吐司散发刚烤好的香味。

    维多莉雅从微波炉中取出装在深皿中的局豆，有些得意地说。

    「接下来要加隐藏提味。加点辣味会很棒喔。」

    「这种量能叫『隐藏』吗！」

    眼看她毫不吝惜倒了一大堆塔巴斯科酱。原本在西红柿之下呈现红色的焗豆，看起来似乎更加鲜红。

    维多莉雅对抗议不以为然。

    她以汤匙舀了一小口尝味道，很自然地说。

    「差不多就这样吧。」

    「真的假的……」

    就在圭投以怀疑的视线时，料理逐渐完成。但其实也只是将焗豆放在吐司面包上而已，非常简单。

    「来，心怀感激吃下妻子巧手做的料理吧。」

    坐在桌子旁的圭，看着端到自己眼前的鲜红料理，产生不祥的感觉。

    维多莉雅依然穿着围裙坐在圭的对面。碧眼闪闪发光，似乎在期待圭的反应。看来没办法继续装死了。

    （这下惨了……）

    又没办法拒绝，圭暂时一动也不动，

    「对了。」

    但维多莉雅像是匆然想起什么，双手在胸前合十。

    「我喂你吃吧。」

    「什么？」

    「来，嘴巴张开～」

    话才刚说完，她就将切好的吐司送到圭的嘴边。西红柿汁与塔巴斯科酱，看起来就像鲜血滴落一样。

    （男人都梦想的场景竟然变成地狱惨况！）

    圭在心中惨叫。

    「嘴巴张开，圭。」

    但还是屈服于她的压力而缓缓张嘴。

    吐司随即毫不留情塞进圭的嘴巴里。

    嘴里立刻传来火烧般的刺激。

    「——！！」

    「好吃吗？」

    维多莉雅微微歪着头，就像恋爱电影中登场的女演员一样。

    圭全身不停颤抖，同时心中发誓，绝对不让她再踏进厨房第二次。

    ◆◇◆◇◆

    从这次下厨开始，维多莉雅似乎真的鼓足了干劲，就像为老公尽心的妻子一样。可是却越帮越忙。

    洗衣服时打破盘子，打扫房间时弄倒堆成堆的书，洗碗盘时泡泡从洗衣机溢出来。如果家里有小姑的话，肯定会将她关在小房间里骂上好几个小时。

    虽然她如此帮倒忙，但下午三点的午茶时间，依然准时沏了杯红茶喘口气。

    根据维多莉雅的说法，

    「下午三点不喝红茶的人，被拖去枪毙也是活该。」

    似乎是这样。

    结果根本没时间恢复在香港的疲劳。

    等到收拾一切乱子之后，太阳已经不知不觉下山了。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连维多莉雅也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说。

    她瑟缩在椅子上，肩头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圭微微叹了口气，搔搔头。虽然实在累得有气无力，但她似乎相当在意，因此圭开口对她说。

    「你太拼命了，肩膀放松一点力气吧。」

    「但是我身为圭的妻子，必须完美打点家里的一切才行。不然就没有资格获得一天一次的接吻了。」

    「什么资格啊。应该说你根本不是我妻子吧。就算退一步是好了，我也不做这种事喔？」

    「呣，日本人真害羞。」

    「不是这个问题。」

    圭半眯着眼瞪向表情认真到不行的维多莉雅。

    「总之你别再做任何事了，我现在就来做饭。」

    「那么我——」

    「不用了，你坐着吧。看个电视也好。」

    「……讨厌耶。」

    维多莉雅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服从圭的强硬语气。

    电视上转播着刚开幕的职棒比赛，选手大幅补强后在赛前评价优异的巨人队，从第一局就开始猛攻。

    「我比较喜欢足球(Football)。」

    「卫星电视有转播，自己挑着看吧。」

    「卫星电视？」

    将遥控器交到一脸惊讶的维多莉雅手上后，圭不理她走向厨房。

    （完全不让我喘口气……）

    明明回到自己的家，精神负荷却比之前在香港出任务时还重。

    「总之先做饭吧……」

    或许能多少转移一点注意力。

    下厨是他的少数特技之一。话说回来，不管是老姐、青梅竹马，或是和遥控器艰辛奋战中的<古久品>也好。或许是身边都没有厨艺好的女孩，才让他做得一手好菜吧。

    一边这么想，圭同时将趁着帮维多莉雅收拾善后的空档时，买来的食材从冰箱拿出来。从超市回来时，看到洗衣机的泡泡涌到玄关来的光景，绝望到让人想撞墙。

    圭熟练地洗好米后放进电饭锅里，同时烧开水煮柴鱼高汤。这时候加点淡酱油与味酣，当作凉拌青菜的汤汁。

    再将菠菜用滚水烫过后以冷水冷却，并且以另一边的瓦斯炉做味噌汤。

    以小鱼干熬煮高汤后，溶解味噌时小心别让汤沸腾。再加入切成适当大小的豆腐与油豆皮。

    在鲑鱼切片上撒点盐，然后直接火烤。

    饭煮好的同时鲑鱼也烤好了，将菠菜的水挤干后切成适当长度淋上汤汁，再盛上味噌汤就完成了。

    圭熟练地将料理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哇、哇噢……！」

    与遥控器格斗一番后落败的维多莉雅，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陈列的纯日式餐点。或许她察觉到自己和圭的厨艺差别，看起来多少有点受到打击吧。

    「好了，赶快吃吧。」

    「总觉得有受到打击的感觉。」

    「没办法，谁叫你和老姐学。」

    圭自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让维多莉雅也能看清楚。

    「知道怎么用吗？」

    「我已经说过，我学过在日本生活的常识了。」

    维多莉雅一脸得意拿起筷子。果然不假，动作很完美。

    「……应该问为什么这么标准啊。」

    「我开动了。」

    无视圭的疑惑发问，维多莉雅双手合十。

    化为人型的<古久品>以消耗魔奇维持自己的模样。因此只要所有主供给，就算不吃不喝也无妨。但如果具备摄取食物的习惯，就能将吃下去的食物在体内分解成魔奇，多少能补充一点消耗的量。

    灵巧地用筷子夹开切片鲑鱼，送进嘴里的维多莉雅皱起眉头。就像严格评价新妻料理的小姑一样。

    「味道太淡。」

    「咦，会吗？」

    圭也尝了一口，咸淡刚刚好。

    维多莉雅忽然站起来，将白天买来的大量塔巴斯科酱拿到厨房来。

    「喂，你该不会——」

    圭还来不及阻止，大量塔巴斯科酱就淋在鲑鱼、菠菜和味噌汤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这幅惨烈的光景，圭忍不住惨叫。

    「你……你在干什么……」

    「嗯，辣味刚刚好。」

    这女人不只厨艺烂，根本连味觉都没有。

    「圭要不要也淋一点？」

    看到维多莉雅说的一脸自然，圭深深低头叹息。

    真是糟蹋。

    ◆◇◆◇◆

    一个男子被绑在灯子面前。

    男子被安置于平板单调的侦查室中央的铁管椅子上，双手双脚以铁丝绑住。头上套着麻袋看不见表情，但他嘴里应该塞了堵嘴物，以防他晈舌自残。

    灯子一脸若无其事地望着男子。只见她将手盘在胸前，以冰冷的视线望着对方。换掉制服后穿上的红色旗袍，似乎是她的战斗服。

    清冽的眼神与修长的身材，加上艳丽的黑发，在鲜红旗袍衬托下更加耀眼。

    「刚才已经拷问过了，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

    站在后方的席尔薇亚平淡地说明。

    她也从制服换上一套崭新笔挺的裤装。上下黑衣搭配干净的白衬衫、腰带、马甲背心与高跟舞鞋。脖子上依然戴着红色项圈。

    同时左右腋下的肩套里，挂着两支自动式手枪。在背带的挤压下让胸型更加明显，仿佛要撑爆马甲背心的钮扣般。与其说秘书其实更像保镖。

    「似乎手下太过留情了呢，席尔薇亚。动手可以狠一点。」

    灯子浏览了一递第一次拷问的报告书，毫不犹豫地说。

    「知道了，我马上逼他吐实。」

    「你猜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灯子将毫无内容的报告书丢进垃圾桶里。

    「我认为单纯因为别人给的报酬比较多。」

    收集<古久品>的组织多如天上繁星，从遥远的古代开始就有。魔法之力与非人的神秘存在，不论任何时代都对人有极大诱惑。

    战争、防卫、暗杀、研究、把玩。

    不论任何目的，没有人不追求<古久品>，不论哪个时代。

    有需求就有供给，因此古久品猎人应运而生。有人发誓效忠自己的组织，也有人专门拿钱办事。调查室里的男子就是后者。

    受雇于金钱的人，就会因为金钱背叛。这是必然情况，也是真理。

    「要拉拢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让人意外的是，他充其量只是古董品买家，竟然有人肯出比我们的报酬更高的金额。」

    「大概他的本领还不坏吧。收集<古久品>用不着成天扮演印第安纳琼斯。」

    若是神话中提到的武器，具有神秘效果的道具，或是现存与否都有疑问的传说级<古久品>倒另当别论。绝大多数年份还很轻的<古久品>都被当成普通的高价骨董，由博物馆或个人收藏家所有。

    要发现这些<古久品>需要人脉，以及购买的交涉技巧。以这些能力为武器的古久品猎人也不少。

    席尔薇亚将男子头上的麻袋取下来。

    男子在房间内的照明下眯起眼睛，看着低头俯瞰自己的席尔薇亚，眼神深处潜藏着恐惧。

    「讲日语听得懂吧，李先生。」

    席尔薇亚平淡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调查室响起。

    毫无慈悲与温情，有如机械般冷酷。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你开心聊天的。」

    面对眼前的光景，灯子的表情微微僵硬。

    因为紧张，手掌心拼命冒汗。这种事情肯定不好受，但是很不巧，她也有自己的立场。

    「别担心，大小姐。马上就结束了。」

    席尔薇亚轻轻握着灯子的手。虽然她的脸上没有微笑，但其实她很想吧。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因为她在香港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灯子默默回握席尔薇亚的手。

    「感受到大小姐的体温，我快兴奋得喷鼻血了。」

    「少啰嗦。」

    灯子微微笑了笑。

    席尔薇亚默默地轻轻点了点头，灯子跟着放开手。

    然后她再度望向理察德·李，熟练地解开堵嘴物。

    「李先生，你的新赞助者是什么样的组织？」

    「不知道……」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来开心陪你聊天的。」

    席尔薇亚拔出自动式手枪，以枪托底朝男子侧脸K下去。

    鲜明的打击声，男子连同铁管椅子翻倒，哼哼唧唧惨叫。

    「别再打了！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嘴里冒着血飞沫，理察德·李苦苦哀求。

    但是席尔薇亚毫不留情。

    像踢足球一样，一脚踹向倒在地上的男子腹部。

    男子喊着不成声的惨叫，开始狂流油汗。

    多半是肋骨裂了，或是肋骨断掉吧。

    「噢，不好意思，李先生。我这人个性比较急。」

    席尔薇亚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子，对静静望着他的灯子说。

    「总之我想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断。这样可以吗，大小姐。」

    「动手吧。」

    灯子答应得很干脆，声音中完全听不出任何感情。

    席尔薇亚的视线一望向理察德，李的手，他的表情立刻更加苍白。

    「别再打了！我什么都说！拜托，住手，我求你……！」

    肋骨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头，扯开嗓子求饶。

    席尔薇亚毫不理会他的哀求，继续逼问。

    「你的新赞助者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和我接触的是白人女性，讲得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金发，看起来像花花公子杂志上会出现的性感女星啦！」

    「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真的。那女人说要挖角我，前金就给了一百万美金。你能相信吗，一百万美金啊……！」

    男子表情抽搐，嘴角流血同时继续说。

    「如果我答应她的挖角，会再给一百万！因为她想瞧瞧本领，叫我随便带个<古久品>去见她，到时候会再给我两百万……谁拒绝得了啊。」

    那女人应该是古久品猎人的营运负责人。

    接受组织命令，一个人管理数名猎人。负责提供委托与情报，有时候也担任负责挖角的现场监督。<商会>里也有好几个这样的人。

    「英式英语……」

    灯子目不转睛盯着惨叫的男子，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

    这年头很难听到英式英语，连在英国都不容易听到这种口音，大约只占总人口的3%。对方应该出身上流阶级，理所当然受到爱国心与矜持的熏陶。这种人会甘愿委身于英国以外的组织吗？

    （答案是否定的。）

    接触理察德，李的女子，肯定是英国组织的人。

    「混账！王八蛋！<商会>的死丫头！水性杨花的臭婊子！将我打成这样爽到你们了吗！？」

    男子半狂乱地大吼。

    「雷卡德·王的贱种！杀人凶手！下地狱吧你！下十八层地狱让恶魔拉出肠子，水世不得超生吧！贱货！」

    灯子紧紧咬着牙根，瞪着乱吼乱骂的男子。

    随他怎么骂都无所谓。但自己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种事。

    你一定不知道吧。因为这个血统的缘故，我在香港吃过多少苦头。不知道吐了多少鲜血，拼死拼活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我老早就坠入了地狱之中。

    「您没事吧，大小姐。」

    「我没事。」

    要压抑寂静的怒火，其实只需短短几秒。

    灯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依然不断破口大骂的男子。

    「席尔薇亚，帮我联络香港的劳大哥。问问怎么处理那只英国老鼠。」

    「是的。那男的怎么处置？」

    「随你便。」

    灯子随口回答了一句。

    现在连思考都嫌麻烦。不论别人怎么诋毁自己的出身，遭受多少脏话辱骂都已经习惯了。可是仍然有一点想哭。

    但灯子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在朝雾圭的面前哭，从以前在香港就是这样。

    席尔薇亚凝视着走出房间的灯子，以一贯的无表情说。

    「那么大小姐，就视为您决定不留活口吧。」

    ◆◇◆◇◆

    客厅的电视传来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维多莉雅坐在沙发上，脚不断晃来晃去。无法理解排排坐在雏坛（注5 日本综艺节目里常出现的阶梯式座位，由于像日本女儿节摆放雏人形的坛位而得名。）上的搞笑艺人与司仪间的耍宝与吐槽，因此板着一张脸。

    「圭，这种节目哪里好笑了？」

    「不要问我。我几乎是在香港长大的。」

    站在厨房水槽前的圭，边洗碗边叹气。

    他以熟练的动作洗碗，同时望着维多莉雅的背影。

    （毛瑟枪的<古久品>吗……）

    在脑海里依序整理情报。

    老姐说她是特制的<古久品>，应该是真的吧。根据具象化成人类姿态需要大量魔奇这一点，她应该是相当强的<古久品>。

    虽然道具化为<古久品>觉醒的所需时间没有规则性，但从觉醒开始经过越长的岁月，本身就越远离道具，更加接近精灵本身。所谓精灵，其实也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师自行命名的——简单来说，就是逐渐脱离这个世界的事物。

    要让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显现，需要消耗更多的魔奇。就是这样的理论。

    （但是这么一来，反而说不过去吧。）

    如果维多莉雅真的是大英帝国时代制造的毛瑟枪<古久品>，顶多出生在十八世纪吧。以她觉醒成为<古久品>的时间来算，应该还很年轻。但她需要的魔奇却连老姐都负荷不了，照理说是不可能的。

    「别抛弃维多莉雅，是吗？」

    圭将碗盘排放在烘碗机，同时小声嘀咕。

    所有餐具都放进烘碗机后，圭按下开关。

    就算退一百步，成为她的所有主好了，供给魔奇的方式好死不死竟是接吻。

    「饶了我吧。」

    维多莉雅的确是很漂亮的女孩。要说不像日本人，某种意义上属于超脱人类的幻想之美。但是陌生女孩突然主动倒贴的情况，实际碰上反而觉得麻烦透顶。

    脑海中浮现她的嘴唇触感，圭连忙摇了摇头。

    「圭。」

    维持一段沉默后，维多莉雅以有些奇妙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我可不懂日本搞笑节目。」

    「不是这样。今天，这个，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原本想尽自己的力量，达成身为妻子的使命。」

    「噢，这个啊，别放在心上。反正你又不是我妻子。」

    「我会在意。」

    维多莉雅的语气稍微变强。

    她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如果我无法得到圭的认同，一天接吻一次的话，是无法维持这个模样的。但是我却一直失败……圭，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你才愿意和我接吻？」

    「我哪知道啊。」

    这可让圭伤脑筋了。维多莉雅和圭对于『接吻』这种行为的前提根本不一样。在圭眼中，她的一切都和自己不对头。

    （拿我当引导迷途少女的神父啊。）

    圭在心中破口大骂。并且从开收式厨房柜台望向沙发上的维多莉雅，她的视线依然盯着电视。

    「我说啊，你曾经喜欢过任何人吗？」

    「……？」

    或许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吧。她回头望向圭，看得出脸上的疑惑。

    （我在胡说什么啊。）

    对于自己刚才这句害羞的话，圭露出苦涩的笑容。

    「对于<古久品>的你而言，或许是为了魔奇的供给……可是接吻这种行为，其实背后的理由有点复杂。」

    「这就叫做喜欢吗？」

    「嗯，算是。有些人也可能会轻易接吻。只不过还有各种麻烦的原因。喜欢是一种感情，无法以言语说明。但是彼此要有这种感情才能接吻，甚至是成为夫妻。大概是啦。」

    「感情……」

    维多莉雅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我呢？」

    「我哪知道啊。反过来说，你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什么叫做喜欢。」

    圭露出挖苦的笑容。不对任何人，自顾自地低声说。

    「我也是啊。」

    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因为他是<商会>赋予力量的怪物。

    这种身体和这种力量，让他无法获得普通人拥有的幸福。

    圭右手握拳。在空无一物的手腕上，仿佛看见黑色的鳞片。

    （<黑龙孩子>吗……真该死。）

    陷入忧郁不过短短几秒而已。

    圭忽然意识模糊，冰冷的感觉在全身流窜，整个身体抖个不停。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怖与难受的感觉，从身体内侧的更深处来袭。

    「竟然这时候发作！？」

    圭的脸上露出抽筋的笑容，低声呻吟。

    一股有东西在身体内不断爬窜的感觉。

    如果肉眼看不见的魂魄存在于身体深处，感觉就像魂魄被锉刀不断削下来。要是一放松就会立刻失去意识。

    一旦失去意识，仿佛会从此无法再恢复正常。

    冷汗冒个不停。

    眼睛瞪大，牙齿不断打颤，但圭还是勉强挤出声音来。

    「维多莉雅……」

    声音沙哑得让人害怕。

    「圭？」

    察觉异变的维多莉雅，露出讶异的表情从沙发站起来。

    圭的脸色惨白，黑色鳞片再度出现。

    右腕、脖子，甚至达到右脸，密密麻麻布满了漆黑的鳞片。

    「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从香港，带回来的，包包里面，有个白色的盒子。」

    「盒子？」

    「帮我，将那盒子拿来。拜托你……」

    「白色盒子吧，我知道了！」

    维多莉雅似乎知道事态严重，随即慌张冲出客厅。

    圭步履蹒跚倒在木质地板上，呼吸紊乱无法平复。这种症状每次都突然发作，虽然已经是老毛病，但就是无法习惯。从自己身体内部渗出的恐怖厌，让圭好想滚来滚去大吼大叫。

    「可恶！」

    忍住声音，圭的额头抵住地板。

    离开客厅的维多莉雅仅仅几十秒就回来。可是对圭而言却有如永远一样长久，感觉就像地狱的业火焚身一般。

    「圭！这个，是不是这个！？」

    「对，就是这个，谢了。」

    圭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以颤抖的手打开维多莉雅拿来的白色盒子。里面只剩下一支装着不知名药品的针筒。

    「最后一支……」

    圭卷起右袖，露出整片布满黑鳞的右手腕。

    然后以熟练的动作将针筒刺入，毫不犹豫将药品注入体内。

    「呃……呜……」

    圭痛苦得表情扭曲，将针筒从右腕拔出后丢在地上。

    然后翻倒在地上，仰望天花板。

    紊乱的呼吸徐徐恢复正常，黑鳞有如梦幻般逐渐消失无踪。

    「你没事吧，圭？」

    维多莉雅皱起眉头，盯着圭的脸看。

    听到灯子以外的人对自己说这句话颇为新鲜，圭露出不解的表情望着她。只见维多莉雅不知发生何事，疑惑、混乱，但依然担心圭而露出不安的神情。

    「想不到……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呢。」

    「自己面前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担心。」

    「是吗？或许吧。」

    圭露出挖苦的笑容。

    正因为这种模样人见人怕，导致没有人关心过自己。

    从香港以来，只有雨宫灯子愿意挺自己。但或许因为维多莉雅属于<古久品>，让这种感觉似乎有些不一样。

    「谢了。」

    「呣，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是你妻子。」

    「最好是。」

    圭无视全身的倦怠感，从地上站起身。

    然后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针筒，丢进垃圾桶。

    「你的表情像是想问问题。」

    「圭，你究竟……生了什么病吗？」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英雄或真正的魔法师，而是怪物。」

    圭的步履依旧蹒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意思是你不想继续说下去吗？」

    「你觉得我想说吗？」

    圭的声音很沉重，两人之间陷入沉默。电视机传来综艺节目做作的笑声，显得极不自然。

    「如果你真是怪物的话，」

    维多莉雅以生硬的声音低哺，然后坐在圭的身边。

    「那我也是一样。像我们<古久品>之类，原本对于这个世界就是超现实的存在。」

    圭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又浮现一如往常的挖苦笑容。

    「……说的没错。」

    「你究竟是什么人，圭？」

    这句话非常慎重。

    听起来不算逼问，但也并非不期待答案。

    「听说英国人很顽固，你该不会也一样吧。」

    圭关掉电视。

    坐在身旁的她一语不发，强忍着等待答案。

    「我和你是同一国的，维多莉雅。原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隶属<永无岛>（注6 Neverland，苏格兰小说家马修，贝瑞的作品《彼得潘》当中的幻想世界地名。）的居民。」

    像是放弃保持缄默一般，圭开口回答。

    「<永无岛>我倒是听过。」

    「当然，那是精灵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嗯，没错。很久以前界线还十分暧昧，彼此经常误闯另一个世界。<古久品>是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精灵，因此本能地希望回到<永无岛>去，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维多莉雅微微点头。

    从道具诞生的精灵<古久品>，属于人型精灵的一种。维持人类姿态需要消耗魔奇，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精灵能量来源，也就是魔奇的浓度稀薄。因此必须从人类身上获得补给。

    <永无岛>充满了这个世界难以想象的大量魔奇，对精灵而言有如天堂一般。

    「难道圭是精灵吗？」

    「不是。」

    圭摇了摇头。以双手掩面般缩起身子，然后低声说。

    「我是灵魂调换之子。」

    「灵魂……调换之子……？」

    「你听过调换儿的传说吗？」

    「嗯……多少听过。」

    这是欧洲的古老传说，精灵会将自己的小孩与人类的小孩交换。各种地区都有这种传说，连东洋都有类似的故事。据说调换儿有特异之处，随着成长会被识破并非人类。

    「调换儿实验始于我们这个世界与<永无岛>的界线还很模糊的时代。当时远比公历等历史开始之前还早，是由持有精灵、追求魔法的神秘与秘仪的魔法师们开始的实验。」

    「实验？……这么说，是人类拐骗了精灵吗？我所知道的调换儿传说，可是精灵拐骗人类幼儿喔。」

    「是没错。将责任推给巨怪或精灵，对那群魔法师而言可轻松了。这帮人就这样反复实验了好几世纪，最后想到更有效率的方法。」

    圭的语气很平淡。不过话语深处却隐含着寂静的怒气。

    「就是灵魂调换儿，让人类与精灵交换一部分灵魂。这票人很久以前就开始这种实验，直到现在依然零星进行着，我就是实验品。告诉你，维多莉雅，我有一半灵魂是<永无岛>某处的精灵。」

    「……实在太恐怖了。」

    维多莉雅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将部分精灵之魂固定在人魂之器的方法。这就能解释为何圭具备超越人类的无尽魔奇，以及取消魔法阵后瞬间单独求解的魔法。

    魔法是人类模仿操纵魔奇的精灵之力，魔法阵这种方程式则是过程中诞生的技术。圭的力量源自于交换一半灵魂的精灵之力，因此不需要什么魔法阵。

    圭摸了摸刚才还布满黑鳞的右腕，低声笑了笑。

    「我的灵魂目前依然受到精灵缓缓侵蚀。如果我再使用魔法，过程就会加速。将精灵的灵魂封入人类身体里，终究是天方夜谭。总有一天我会遭到啃噬殆尽，变成不一样的人。」

    「圭，你的灵魂交换到的是——」

    如果灵魂遭到精灵啃噬，存在化为精灵的话，那种黑鳞与漆黑之炎的魔法，肯定是幻想世界居民，亦即精灵的最高峰。

    「——具备火属性的龙吗？」

    维多莉雅的声音带有畏惧的神色。

    龙是具备强韧生命力与强大魔法力量的精灵，在<永无岛>的地位等同王者。虽然维多莉雅也没见过真正的龙，但这个世界留存的屠龙英雄传说，告诉她龙有多么可怕。

    呆呆望着虚空同时解说的圭，忽然转头望向维多莉雅。

    被圭的眼神盯上，让她一动也不敢动。

    「所以我早说过啦，我是怪物。」

    「这就是明姐说过，施加在你身上的诅咒吗？」

    「嗯，八卦魔法的离属性——寄宿黑龙的<黑龙孩子>就是我。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对我施加的，我一直在寻找方法解除身上这个混账诅咒，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老姐说你就是关键，如果这是真的，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老姐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

    维多莉雅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让圭复原，罪恶感让她的心揪在一起。什么解除诅咒的关键，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懂，根本就不应该挂在嘴边。

    既然朝雾明这么说，圭就不能对维多莉雅弃之不顾。即使是仅存的一线光明也好。

    「抱歉，别放在心上。我也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

    「圭——我是维多莉雅·布朗蓓思。献给女王陛下，建立大英帝国基础的铁火枪，也是属于你的<古久品>。」

    维多莉雅根本不知道如何让圭复原。

    所以她选择表明，自己现在能对圭所做的一切。

    「圭，不论你是任何人，我都会效忠奉献你，以子弹与枪剑鞠躬尽瘁。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依然愿意挺你。如果我就是关键的话，那只要找出使用方法，加以利用即可。」

    「挺我吗，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你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虽然圭还是一脸挖苦地笑着，但似乎有些开心。就像过去经历惨痛不堪的弃犬，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戒心般。

    或许朝雾圭是这样的人。称呼自己为怪物，露出一脸挖苦笑容的心情，是因为看破这个世界。别对他人有所期待，自己也不会受伤害。

    但这种生存方式也未免太悲哀了。

    「第二个？」

    「第一个人就是九龙商会的<火箭小姐>。」

    圭忍住没笑出声来，之后就没再开口了。

    ◆◇◆◇◆

    从伦敦希斯洛机场搭乘直达班机，抵达成田机场的雷文，利用英国领事馆外交官的伪造身分入境。严格来说这不算伪造，因为证书是由英国政府发行，不折不扣的正牌证书。

    「一群烦死人的家伙。」

    坐在机场大厅设置的椅子上，等待布列塔妮安排的手下现身的雷文，将刚才看的英文报纸折起来。一身黑衣凸显的白金发色，十分吸引往来行人的注目。

    雷文下意识轻轻在耳边摇了摇装着锭剂的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给我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布列塔妮？）

    只见他全身开始抖个不停。瞳孔放大，呼吸紊乱。

    雷文缓缓站起身。

    进入机场男厕，一名中年男性叼着手帕在洗手。对方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业务员。

    雷文与业务员错身而过之后，随即有人像递补业务员般走进男厕。是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像旅客的年轻人。

    「工作吗？」

    雷文像是闲话家常般开口。

    下一瞬间，右拳随即朝旅客打扮的年轻人脸部招呼过去。

    男子鼻梁骨折，牙齿也被打落几颗。

    只见对方直接背撞墙壁，鲜血飞溅到地板上。

    此时雷文察觉到身后的气息而转身。

    这一瞬间，刚才错身而过的业务员模样男子一脚踹了过来。

    雷文微微咂了声舌，以右手挡住犀利的一踢。响起沉钝的打击声，手上传来疼痛——他同时抓住对方的脚踝，将关节朝反方向掰。

    业务员压低了声音，痛苦地惨叫着。

    紧接着雷文瞄准对方的喉头一踹，将男子压制在磁砖墙壁上。简直像遭受磔刑般，男子喉咙的骨头发出惨烈的声音。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雷文的口气仿佛拍死一只蚊子般。

    松开踢腿后，业务员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

    雷文迅速伸手掏对方的西装内袋，确认钱包和名片夹。不过却没发现任何能确认身分的证件。

    「那家伙是<商会>的人，香港商会。」

    不知何时，一名穿着西装的白人站在男厕入口。

    「不是警告过你别引起骚动了吗，雷文。」

    「<博物馆>吗？」

    「少给我再惹什么麻烦，你只要服从布列塔妮的话就够了。我已经和神明市的领事馆打过了照面。」

    雷文口称<博物馆>的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丢向雷文。

    「布列塔妮给你的，接着。」

    「之前一直拖着不给我药，是存心激怒我吗？」

    自己的生死完全得看那女人的心情，多半是刻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雷文在耳边摇了摇刚才接住的盒子，随即取出一粒锭剂含在嘴里。

    仰面朝天，以臼齿一口气咬碎。

    然后雷文瞪大了眼睛，全身颤抖，低声呻吟着。

    「简直像毒瘾发作一样，怪物。」

    <博物馆>男子见到雷文的模样，毫不掩饰厌恶感脱口而出。

    雷文像是品尝药物的余韵般，短时间内站着不动。

    身上的颤抖停了下来，冷汗也不再继续流。

    「你可别搞错了。」

    「什么？」

    就在男子发出讶异的声音瞬间，雷文已经先发制人。

    一步冲上前缩短距离，右膝盖踹向对方。

    传来骨折的沉钝声音。

    <博物馆>男子的膝盖歪成不可能的角度，跪倒在厕所地板上。

    「雷文——啊嘎！」

    紧接着雷文掏出自动式手枪，硬塞进男子的嘴里，强迫即将喊出声音的男子闭嘴。

    「饲养我的人是布列塔妮，不是你。」

    雷文低头看着男子的表情有如雕刻般冰冷，眼神仿佛海底般深沉阴暗。

    <博物馆>男子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拼命恳求饶命。但他的嘴被手枪堵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雷文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枪声大作，男子脑袋跟着开花。

    擦得发亮的男厕地板与墙壁，溅上大量血花。

    「骂人是怪物很伤人吧，就算我是真的怪物也一样。」

    雷文将自动式手枪收回腰间的套子内，毫不在乎跨过男子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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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黑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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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龙学园位于极为宽广的填海区，是从小学到大学一应俱全的直升式学校。

    石板路、草皮、爬满藤蔓的图书馆与礼拜堂。在一片绿意盎然，发电用的巨大风车与太阳能面板，形成一幅如诗如画的近代校园风景。其中还可以见到九龙捷运的高架轨道纵贯校地。

    圭忍着呵欠，走在二年级教室依序并列的走廊上。他就读的高等部校舍是十字型的木造三层建筑，木质走廊擦得发亮。

    （还得去那庸医那边。）

    圭丢下在老姐房间里呼呼大睡的维多莉雅。反正又不能带她来学校，总不至于连看家都不会吧。不过长时间丢她在家里还是不太放心，原本打算接受诊疗后赶快回家去。

    「真是的，开学典礼怎么可以无故缺席呢。我很难过耶。」

    走在圭前方的班导师板东贯一，声音有气无力地说。

    他总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平板单调，无精打采的中年男性。穿着西装，整个往后梳的发型带有几根白发。嘴上总是叼着没点着的香烟，双手插在口袋里，驼背，还穿着拖鞋在地上拖着走。

    一年级的班导师也是他。由于被他逮住，因此圭只好跟着他走向教室。

    「你说你之前去了香港？」

    「是<商会>的工作。」

    「大小姐用人真是乱来啊。小时候明明就像天使一样可爱呢。」

    板东忍不住抱怨。

    「她也在我班上，这让我抬不起头来啊。」

    据说板东贯一以前待过九龙商会香港母公司，但不清楚工作是什么。结果不仅被踢到日本总公司，现在还变成商会营运学校的社会科教师，看来其中有不少复杂原因吧。

    「又不会被开除。」

    「不是这个意思啦，大小姐她可是十分难伺候啊。」

    「在班上很突出吧，果然。」

    「嗯，很突出。她可是王大人的女儿，日本总公司的经理耶。不突出才奇怪吧。就读这所学校的九龙商会相关人物眼中，都不知道如何与她相处。连一般学生都对这种气氛很敏感呢。」

    板东搔了搔头，叹了一口气。

    灯子一年级时也是这样。一方面是她出身的问题，同时她也散发出让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所以老实说，有你在我班上真的帮了大忙。来，这个挂上。」

    来到二年三班的教室前，板东将当作学生证发行的ID卡交给圭。挂在脖子上的吊饰里装了ID卡，在九龙学园内少了它很不方便。

    板东的脖子上也挂着教师用ID卡。

    就在圭将学生证挂在脖子上时，板东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大刺刺跨步走进教室。

    「好啦，你们几个，赶快坐回位子上。今天班会时间顺便介绍，一个昨天换班第一天就缺席的臭小子。朝雾。」

    听到板东一喊，圭缓缓走进教室。

    面对四十双眼睛的视线，感觉有些难熬。班上有些人认识，有些面孔陌生。灯子坐在窗户边数来第二排的最前面。

    圭在讲台上与板东并列，以沉稳的语气开口。

    「我是朝雾圭，大家好。」

    同学以好奇的视线望向圭，灯子也看着他。那就是传说中的朝雾圭，<火箭小姐>的心上人。虽然没有人说半句话，但让人这么联想。

    「打招呼怎么这么冷淡啊。不过算了，就座吧。坐在雨宫旁边。」

    圭的座位似乎在靠窗第一排的最前面。四月份换到新班级后还没换座位，因此按座号坐。男生一号是朝雾，女生一号则是雨宫。

    圭就座之后，隔壁灯子一脸冷漠的表情。她在众人面前总是这样。自从上次被她揍之后，这是头一次见面，一整个尴尬。

    结果灯子的视线完全没有望向圭。

    「圭，早啊。」

    「……嗯。」

    「等一下我有事情想问你。」

    她微微笑。

    「我知道啦。」

    圭露出抽筋的表情。

    维多莉雅的事情如果没有解释清楚，化解她的误会，以后可就麻烦了。只是就算和灯子坦承一切，她也不见得能接受。

    「啊……雨宫，席尔薇亚·瑞缺席吗？」

    板东一边以触控笔操作平板计算机，同时确认出缺席。空着的座位应该是席尔薇亚的。身兼灯子的秘书与保镖，随时跟在她身边的席尔薇亚居然会缺席，真难得。

    「我派她去办事了，快一点结束的话下午会回来。」

    「噢，是吗。那就算迟到。」

    板东没有进一步确认，视线回到平板计算机上。

    了解香港时代席尔薇亚的同学，都知道『派她去办事』这句话有多杀。

    圭有点在意，低声问灯子。

    （香港那件事的善后吗？）

    （差不多。）

    灯子露出暧昧的表情。

    圭终究只是<商会>赞助的古久品猎人之一。既没有权限得知高层的政治动向，灯子也十分守口如瓶。

    「我也没什么事情要交代的。那就这样啦，第一堂课好好加油。」

    就在板东露出平板笑容的瞬间——教室的门猛然开启。

    全班所有同学——当然也包括圭——的视线都集中在教室入口。站在入口的少女面对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显得有些退缩。

    「那个笨蛋……！」

    竟然是被丢在家里的维多莉雅。

    她丝毫不畏惧好奇的视线，环视班上一圈。一发现圭之后，随即以右手食指指着圭。

    「圭！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她直接踏进教室，大刺刺接近坐在窗边的圭。

    由于太过事出突然，教室里所有人都呆呆望着这一幕。

    「竟然丢我一个人在家，你这负心汉。」

    圭无视表情有些得意的她，透过窗户眺望远处的景色。

    洋溢自然气息的美丽风景，能治愈内心。

    「但你可别小看我。我早就听明姐说过，你平常在念高中了。」

    她的声音和脚步声逐渐接近，整个人就这么来到圭的座位前面。

    「我肚子饿了。」

    「关我什么事。」

    圭像是听天由命般挤出声音，坐在位置上抬头看维多莉雅。

    「呣，你那什么态度啊，太不负责任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肚子饿了。」

    「忍耐一下会死喔。」

    「好啊，既然你说能忍耐的话，那你就一整天都别吃东西啊。」

    「干么一本正经啊……」

    「啊……你是朝雾圭的朋友？」

    这时候板东终于插嘴。

    结果维多莉雅转身面向板东，用力挺起胸膛。

    「何止是朋友，我可是圭的妻子。」

    维多莉雅毫不在乎抛出的这句话，让刚才仿佛时间静止般的教室瞬间骚动。

    （妻子？刚才她说妻子吗？）

    （咦，什么？她是朝雾的妻子，是老婆或是太太吗？）

    （所以雨宫灯子是小三？）

    （哇……烂男人。）

    听到教室里同学的骚动，灯子的嘴角抽搐。

    维多莉雅有如补刀一般，向众人低头鞠躬。

    「各位好，我家老公受各位照顾了。」

    「不要正式打招呼啦！」

    圭再也受不了地站起身，将抽屉里的笔记本卷起来敲她的头。

    波，声音有些清脆。

    「很痛耶。」

    「你是白痴啊！存心害我受到班上同学的天大误会吗！」

    「什么叫白痴。我对你尽到妻子的责任，你也该尽一个老公的义务啊。」

    「那也别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好不好？」

    「你们都住口。」一个声音打断公然在课堂上打情骂俏的两人。

    是灯子。只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微微一笑。

    「圭，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就是现在。」

    让人打从心底冷颤的魄力，让两人沉默不语。

    ◆◇◆◇◆

    雨宫灯子是九龙商会日本总公司的经理，也是九龙学园的理事长。就算她说不想上课，也没有老师敢反对。

    「总之，就是这样……」

    位于高等部校地内，开放式阳台的潇洒咖啡厅内，响起圭沉重的声音。

    连一到午休就挤满前来吃午餐学生的空间，在上课中也没半个人。只剩下春天从海上吹来带有寒意的海风。

    圭面对咖啡，坐在白色圆形桌子边。

    右边是灯子，左边则是维多莉雅。

    听完圭说明大致原委的灯子，一口气喝光冷掉的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在咖啡盘上。发出好大的喀哒一声。

    「所以说，」

    灯子开口，脸上事不关己的表情依旧没变。

    「这女孩是明小姐发现的<古久品>，介绍圭成为她的所有主才会前来。明小姐说过，她是圭复原的关键对吧。」

    「嗯，虽然我没有直接向老姐确认过。」

    「供给她魔奇的方式——」

    灯子仅仅一瞬间语塞，但依然努力保持冷静。

    「——是接吻？」

    面对成人时如何隐藏颤抖的拳头，她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看到青梅竹马身边突然出现的少女，郁闷不安的心情却无法完全隐藏。

    「然后呢？」

    灯子修长的眼睛望向圭。

    「什么然后……？」

    圭的回答像鹦鹉学舌，端起咖啡设法维持冷静。

    看到圭这种态度，灯子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如机关枪般质问。

    「还好意思问我然后？你已经成为她的所有主了吧？代表已经和她接吻过了吧？与头一次见面、素未平生的女孩子接吻过了吧？」

    视线中充满责备。已经看不出她的成熟伶俐容貌，只剩下不知所措、困惑的少女表情。

    「因为，那可是，你的——」

    ——初吻。起先气势很强的灯子，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简直听不见。

    「拜托你，冷静一点好吗？」

    「我已经很冷静了。」

    灯子一口咬定。但她的态度却正好相反。

    「维多莉雅小姐，对吧？你真的是<古久品>吗？」

    「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古久品>喔。」

    不知为何，维多莉雅一副泰然自若，简直像不论小三怎么逼问，态度都不动如山的元配。

    「要获得魔奇的供给，非得接吻不可？」

    「嗯。」

    「一天一次？」

    「嗯。」

    「非圭不行吗？」

    「嗯。」

    灯子按着太阳穴，语气像是在劝导小孩子一样。

    「我说，圭。我也不是外行人，懂得不少关于<古久品>的知识。也知道……魔奇的供给路径依照个体都不一样。你的魔奇比明小姐多，这点我姑且认同。」

    但灯子的模样有如丝毫不明白，也一点都不认同。

    「但你不觉得这根本就是硬拗吗？从香港回来后，身边就多了个女生，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问我，我问谁。」

    实际上就是发生了，自己也无可奈何。

    「我的心胸很宽大，可以命令席尔薇亚不要拷问你。」

    「这个真的饶了我吧，真的会死人……」

    圭的表情紧绷。

    再继续反复争辩根本没完没了。得先让灯子见识一下维多莉雅是<古久品>的证据，这样事情应该多少会有所进展。

    「维多莉雅，你能变回道具的模样吧。」

    「可以是可以，可是再度变成人型时，需要消耗大量魔奇。」

    维多莉雅的语气非常正经。

    「所以会想填饱肚子。」

    「又来这一招。」

    「那当然。」

    意思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和她接吻以提供魔奇。

    圭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她接吻，也不可能当着灯子的面这么做。

    「真是输给你了。」

    「圭，为什么要这么抗拒？你具备足以供给我的大量魔奇，我完全接受与所有主接吻。从神话时代开始，人类就追求<古久品>的力量，为了抢夺我们而争战不休呢。」

    「你昨天说过了。」

    「呣……但这的确是事实啊。」

    维多莉雅盘着手，露出严肃的表情，自言自语嘀咕。

    「如果因为你能用魔法，所以不需要<古久品>之力的话也就算了——」

    「等一下。」

    传来生硬的声音。刚才还一脸狐疑望着两人的灯子，这次却出现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只见她将身子凑近桌子，低声询问。

    「维多莉雅，你知道圭的魔法？」

    「很厉害呢。身为人类竟然如此擅长魔法。」

    「圭。」

    瞬间，灯子用力揪住圭的胸口。

    两人脸部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对方的气息。

    事出突然，维多莉雅露出愕然的表情。

    「你使用了魔法吧。」

    灯子的声音在圭的耳边低语，有如铅块般沉重。

    「在香港使用魔法那次也就算了。」

    「你冷静一点，没事的。我等一下就要去找那庸医。」

    「要是有三长两短就太迟了啦……笨蛋……！」

    她的声音中充满感情，与平常的她完全无法联想在一起。

    灯子动摇的眼神紧紧盯着圭看。

    眼神中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不安与担心之类。

    其实雨宫灯子从以前就过度保护，但圭也感谢她这样。若不是她过度保护，自己肯定早就死在香港的荒郊野外了。

    圭露出微妙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了啦，抱歉。但是庸医的药还有剩，没事的。」

    「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懂。」

    灯子缓缓放开揪住胸口的手。

    像是让激动的自己平复情绪般，灯子竭力以冷静的口吻说。

    「我去联络医生。」

    圭轻轻举起双手作势投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老实说，其实真的提不起劲。

    ◆◇◆◇◆

    高等部校舍西栋一楼，有一问教室挂着『保健室』的牌子。教室里非常朴素，毫无变化可言。设有几张以白窗帘隔开的床，保健室医生就坐在旋转的圆形椅子上。一般而言，保健室医生都是身穿白袍，对高中生充满成熟魅力的女性。不过——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将你安排到这里啊。」

    「说这话好过分哟。」

    声音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可是却带有沉稳冷静的奇妙感觉。

    「这里等于九龙商会的领地啊，想做什么都行。况且你也需要我吧，<黑龙孩子>殿下。」

    「不要用这名子叫我，你这Cosplay萝莉老太婆。」

    圭露出厌恶的态度，对眼前的女性说。

    马汀大夫，众人都这么称呼她，因为她总是穿着马汀大夫（注7 Dr.Martens。由二战德国医生克劳斯，马汀创立的品牌，以「马汀鞋」最为闻名。）的鞋子。而且她身上经常披着黑袍而非白袍。

    「真没礼貌，这才不是Cosplay，而是我们家族相传的传统魔法师装扮喔。而且什么萝莉老太婆，这话也太伤人了吧。」

    「萝莉老太婆难道不是实话吗？真是的，你到底几岁啊。」

    「怎么可以问女人的年龄呢？」

    马汀大夫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意义深远的笑容。

    「葛格，我十岁哟。」

    「住口。」

    她的外表实在让人想不到『小学生』以外的形容词。

    脸上带有雀斑，容貌天真无邪的红发小女孩。但她经常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秋波，或是妖艳的笑容。

    「哎呀嘿，怎么可以对小女孩说『住口』这么难听的话呢。」

    「你最好是小女孩。」

    「妞呼～」

    马汀大夫嘴角一歪。

    「听说你使用了魔法吧。光靠定期健检又查不到什么重要数据，我正好有点无聊呢。去香港之前给你的药通通用光了，代表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吧。真让人犹豫这样算不算是『顺利』呢。」

    「别犹豫好不好。」

    圭真的一肚子火。

    这女人只有对知识的好奇心，丝毫不具备拯救人命之类的崇高意识。

    「我可不想再被你玩弄身体了。」

    「别这么说嘛。难得从香港跟你到日本来，多少也能派上一点用场啊。而且最了解<黑龙孩子>殿下的人不就是我吗？」

    「你根本没打算治疗我的身体吧，你这庸医。」

    「真的很没礼貌喔。施加在<黑龙孩子>身上的灵魂调换儿魔法可是超越人类智慧，神秘中的神秘呢。你要说诅咒也行，谁有那个本事治疗啊。」

    「你跟我不一样，是真正的魔法师吧。」

    她自称在德国慕尼黑，是从狮子王亨利时代传承至今的魔法师家族。原本是欧洲组织相关的魔女，不知为何受到<商会>的重重保护。无论如何，她可是<商会>以三顾茅庐之礼延揽，现在来到了日本。

    「不不不，就算已经维持这个模样几十年，我依然还是人类啊，<黑龙孩子>殿下。根本不能和升华至<永无岛>的古代魔法师们相比呀。所以我根本无法治疗<黑龙孩子>殿下的灵魂与身体，充其量只能延缓诅咒的侵蚀罢了。」

    马汀大夫以舌头舔了舔上唇，一脸笑咪咪的模样。

    「对了，你说的<古久品>目前在哪里？真让人感到好奇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暂时交给灯子了。」

    「真是可惜。<古久品>的神秘是连那一位不列颠岛的大魔法师，默林·安布尔修斯都深深受其诱惑呢。堪称甘露哟。」

    「别废话连篇了，赶快动手吧。」

    「妞呼，这么喜欢让幼女玩弄身体吗？」

    「别用这种煽情的形容词。」

    马汀大夫无视圭的抗议，从刚才坐着一直晃脚的圆椅子上一跃而下，一步步走向分隔房间的白色窗帘前。

    「欢迎进入神秘的殿堂，<黑龙孩子>殿下。」

    窗帘唰的一声拉开。

    眼前的阴暗空间，仿佛回溯到中世纪的魔法师房间一样。

    地板和桌上堆满了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记载的厚重书籍，还随处放置着卷成圆形，描绘神秘图板的大量羊皮纸与挂轴。

    同时还有来路不明的植物盆栽。架子上井然陈列的玻璃瓶内，不知名的东西浸在神秘液髅中。除此之外选育神秘标本、烧瓶与烧杯、酒精灯、研钵和研柞——不知名的玩意儿挤满了狭窄的房间。

    她一脚踢开散乱在地板上的书，然后说。

    「那么，就让我尽情享用<黑龙孩子>殿下的灵魂与身体啰。」

    ◆◇◆◇◆

    将圭交给马汀大夫的灯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圭的问题交给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应该多少有转机吧。

    虽然灯子在日本总公司建立自己在九龙商会的权力基础，还带着圭离开香港。但当时香港就已经有形形色色的人强攀上她了。

    究竟是为了帮助灯子，还是为了扯她的后腿呢，其中最为神秘的当属马汀大夫那女人。

    她是劳大哥从欧洲带回来的货真价实魔女。实际上，她甚至解开了一部分施加在圭身上的灵魂调换儿魔法。

    应该说，头痛的反而是别的问题。

    现在根本没心情回去上课，于是灯子在高等部校地内闲晃。修剪整齐的草皮，与马赛克花纹的砖瓦小径相映衬。从海面上来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古久品>少女——维多莉雅跟在灯子的后方。将圭交给保健室之前，圭将她托付给自己保管，但究竟该怎么做呢。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自己低哺的声音十分刺耳，吓了她一跳。

    自己究竟对什么事情如此心烦意乱呢？

    她是能让圭的身体复原的关键，特制的<古久品>。既然朝雾明这样说，那就是真的吧。换句话说，其实应该值得高兴。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

    灯子微微摇摇头。

    为什么自己心烦意乱，其实脑海的角落根本知道原因。是因为——

    这时传来一阵让人泄气的声音，有如打消她的思绪一般。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灯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维多莉雅正按着自己的肚子。

    她皱起眉头，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肚子饿了。」

    「因为魔奇不够吧。」

    灯子边说边叹气。

    眼前这名叫维多莉雅的<古久品>少女，以灯子的眼光来看，的确是大美女。但是一切都和灯子不一样。

    艳丽的黑发对比鲜明的金发。

    修长的黑色瞳眸对比硕大如宝石的碧眼。

    纤细的名模体型对比前凸后翘的身材。

    她具备自己缺乏的一切。

    （所以我才会看她不顺眼吗？）

    不远处看到设置长凳的休息区。旁边并列着几台自动贩卖机，灯子用学生证ID卡刷了能买甜面包的贩卖机。然后直接一拳殴过去般，按下哈密瓜面包的按钮。

    只要在校地内，这张ID卡可以购买绝大多数东西。

    从取物口拿出掉落的哈密瓜面包后，灯子丢给维多莉雅。不过这点东西对缺乏魔奇的<古久品>而言，连塞牙缝都不够。

    「吃点东西会稍微好一点吧？」

    「稍微而已。雨宫小姐，谢谢你。」

    「叫我灯子就可以了。」

    「那你也叫我维多莉雅没有关系。」

    灯子从其他自动贩卖机买了可乐后坐在长椅上。维多莉雅隔着一人的距离也坐了下来。

    打开哈密瓜面包袋，一口咬下面包。

    「灯子，这个很麻烦呢。嘴里的水分全部都被吸走了。」

    「别要求这么多。」

    「呣……」

    灯子瞥了一眼虽然不满、但还是一口一口大嚼哈密瓜面包的维多莉雅侧脸，自己也喝了一口可乐。

    自己只是对她突然出现在圭的身边，轻易宣称是圭的妻子而生气。只是这样而已。

    自己曾经过过三教九流等各式各样的对象，以冷酷的理性彻底压抑感情。纵使是昨日差点要自己命的对象，今日都能笑咪咪和对方握手。

    雨宫灯子就是能心平气和办得到的女人。

    可是现在却丝毫不愿意和她握手。

    打破两人之间尴尬沉默的，是维多莉雅。

    「我听明姐提到灯子你的事情喔。」

    「是吗。」

    「明姐说如果我和圭亲密，灯子就会派暗杀者来，所以要小心。」

    「明小姐……！」

    灯子低声一吼，跟着捏爆手上的可乐罐。

    这时维多莉雅仿佛发现什么，视线落在即将咬下去的哈密瓜面包，露出有些惊愕的表情。

    「难道……有下毒？」

    「我哪那么神通广大。」

    灯子忍不住从长凳上站起来，轻咳了一声之后才又坐回去。

    「不要对明小姐说的话太当真。那个人只顾着每天过得开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有这回事。明姐非常照顾我，还将圭介绍给我……」

    维多莉雅嘟起嘴唇，低声抗议。

    「可是——我已经试着依照明姐所说的去做，却一直很不顺利。」

    「这也难怪。」

    灯子一边喝着可乐。同时心不在焉回应。

    对于内心某处松了口气的自己，灯子的心情十分复杂。

    就算他们进展顺利，其实灯子也无权置喙。他们只是<古久品>与所有主的关系，无论进一步退一步都不是。

    但就是感觉讨厌。

    而且供给魔奇的方法好死不死——竟然是接吻。

    「圭他当然也感到困扰。像你这样的<古久品>突然主动贴上来，要求他成为所有主。」

    「历史不论古今东西，任何人都追求<古久品>的力量。可是圭却说明明不喜欢对方，就不应该轻易接吻这种话。」

    维多莉雅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哈密瓜面包，模样似乎有些沮丧。

    「明明不喜欢对方，是吗？」

    灯子低喃的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往后，圭究竟会不会喜欢别人？或许只要他背负着<黑龙孩子>的称号，就不会对任何人倾心。但自己仍然相信未来有转机，想待在他身边。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这么想。

    「你明明就不了解圭。」

    灯子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冷漠。

    「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和他接吻。」

    「可是……过去将我献给女王陛下时，就是接受陛下的祝福之吻。这让我身为道具的历史有必须接吻这一项条件。因为即使<古久品>与所有主构筑魔奇供给路径的方式五花八门，但会受到化为精灵觉醒之前的历史与经验影响，我也无可奈何。」

    「告诉你，别再用这种原因去烦圭了。」

    每句话每个字都用力说着。

    灯子以锐利眼神瞪向维多莉雅，随后站起身。用力将可乐空罐丢进垃圾桶，然后缓缓叹了一口气，像是压抑感情一般。

    对于灯子突如其来的举动，维多莉雅不解地抬头看着她。有如宝石的碧眼略为睁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明明就不喜欢他。

    到这一刻，灯子似乎才终于明白，自己心烦意乱的真正原因。

    如果维多莉雅喜欢圭，那也就算了。

    雨宫灯子是绝不逃避眼前敌人的女人。<火箭小姐>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像火箭一样，一直线往前冲过去。

    就算面对情敌，她也会勇往直前。

    但维多莉雅却不是。

    明明不是情敌，却又死皮赖脸待在圭身边。

    她竟然以灯子绝对说不出口的事情，以『无可奈何』之类的理由接近圭。

    天底下有这种荒谬的事情吗？

    究竟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对手？

    所以自己才会如此心烦意乱。

    「圭他根本不可能喜欢你。」

    竭尽力气，灯子开口说。

    「或许，是这样没错……」

    维多莉雅的眼神，泛着有些悲伤的阴影。

    （我真是讨厌的女人……）

    她开始厌恶看到维多莉雅的沮丧模样后，稍微感到痛快的自己。真是幼稚，可是自己也千百个不愿意啊。

    宣告第一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灯子转身离开维多莉雅。

    谁照顾得了她啊。

    ◆◇◆◇◆

    马汀大夫憋住一脸的笑意，同时说。

    「务必保重身体啊，<黑龙孩子>殿下。」

    「鬼才会再来这里。」

    「不管怎么嘴硬，到时候依然连爬都会爬过来啰。妞呼呼～」

    她开心地挥了挥手。

    圭的表情打从心底厌恶。被抽取血液、注射不知名药物，观察身体反应的感觉就是让人难以忍受。

    更何况施加在圭身上的灵魂调换儿魔法，是依照东洋八卦魔法的构想加以重组而成。专门研究西洋四大魔法的她，对这些应该是门外汉才对。

    俗称『魔法』的神秘秘仪，世界上各式各样的系统多如天上繁星，但基本思想在东方西方有很大的差异。

    认知万物的本质——称为魔奇或太极——透过流入构筑的方程式，也就是魔法阵，导出解答以实现自己追求的奇迹，这种大致流程没有差别。不过在构成万物的要素方面，西洋的概念是四大属性，在东洋则是八卦。以这两者为主轴的魔法体系是当今的主流。

    换句话说，就是象征四大精灵四种属性的四大魔法，以及象征伏羲先天图，与文王后天图的八卦魔法。

    无论如何，对马汀大夫而言，圭可是最佳实验对象。

    「别得寸进尺了，少随便玩弄别人的身体。」

    「因为<黑龙孩子>殿下的身体充满了<永无岛>的神秘呀。真希望具备四大魔法属性的患者都来我这里呢。」

    「我连看都不想看到那些家伙一眼，跟我一样都是怪物。」

    这年头真正的魔法师早就濒临绝种，连灵魂调换儿这种滥竽充数的魔法师，都少得像奇迹一样。

    眼前的魔女是四大魔法的专家，但她无法构筑魔法阵，透过魔奇引发奇迹。充其量只是研究人员而已。

    「肯定不是什么善良百姓。身体被恶搞成这样，怎么可能成为什么正派人物。」

    「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呢？说不定别人和你抱持相同烦恼喔。」

    马汀大夫将白色盒子丢给圭。

    里面装着六支小型针筒，针筒里是她调配的液状药品。

    「又是这种来路不明的药。」

    「这可是特制灵药哟。虽然成分不明，但能抑制精灵活性化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要是没有我，<黑龙孩子>殿下早就变成真正的怪物啰。」

    「不否认……这一点得感谢你，以及带你来的劳大哥。」

    「妞呼♪不敢当，看到你这么有志气，劳殿下也会很高兴呀。」

    马汀大夫非常做作地深深低头鞠躬。

    希林格·劳在<商会>中相当于灯子和圭的监护人。在他认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的期间，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圭露出苦涩的表情，离开保健室。

    午休时间早就开始，一想到大半天被关在那种鸟地方，心情就很忧郁。这时高等部校园传来歌颂午休的学生们开朗的声音，与自己忧郁的心情呈现对比。

    伴随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气，感到空腹的圭摸了摸肚子。

    就算心情忧郁，肚子还是会饿。

    走在宽广的校地内，挤满学生的校园餐厅随即映入眼帘。

    玻璃采光的透天结构，看起来实在不像校园餐厅。眼前有一座人工池，在阳光反射下闪闪发光。菜单由同样位于填海区的九龙商会集团企业旗下的饭店提供，味道无可挑剔。

    圭绕着池边走，前往校园餐厅。

    用学生证刷一下像车站自动验票口的闸门，进入餐厅内。柔和光线从挑高的天花板倾注，学生坐满了餐厅座位。

    买了可乐饼蒿麦面餐券后，看到部分人聚集在一边，圭露出讶异的表情。

    注意那一侧人群的同时，圭递出塑料制餐券，端起放在托盘上的可乐饼蒿麦面。温热的蒿麦面撒上葱花与可乐饼，看起来真棒。

    远远望着人群就座后，圭从人群缝隙中窥见一头鲜艳的金发而吓了一跳。那个瑟缩在座位上的背影的确是认识的人，圭忍不住喊出她的名字。

    「维多莉雅！」

    听到圭的声音，维多莉雅回过头来，手上端着乌龙面的碗。她将已经送进嘴里的面条嘶噜嘶噜吸进去之后，才出声回应。

    「圭，怎么这么慢。」

    「什么叫怎么这么慢，你在干什么啊。」

    圭推开围成人墙的群众走进去。

    仔细一看，她面前堆积的乌龙面碗高度足以吓死人。乍看之下根本不知道她吃了几碗。非校内学生的外国女孩，独自默默上演乌龙面大胃王的戏码，的确很罕见，也难怪这么多人围观。

    「我在透过吃东西补充魔奇。这种叫乌龙面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你真的是英国出生的吗？」

    维多莉雅不理会圭不置可否的声音，津津有味吃着洒满七味唐辛子，呈现红通通颜色的油豆皮乌龙面。

    「拜托你像个英国人，吃炸鱼和薯条吧。」

    「呣，看来你瞧不起我们伟大的大英帝国呢。」

    「就我印象所及，全世界最难吃的就是英国菜了。」

    「真是太屈辱了。」

    圭不理会一脸愕然的她，开口询问。

    「灯子她人呢？」

    「嗯，看来她似乎讨厌我呢。」

    「拜托喔。」

    果然拜托灯子暂时看管她失败了。虽然已经向她坦承，似乎还是无法解开误会。但如果带她去马汀大夫那里，多半会立刻被当成实验对象吧。

    「没办法，原本想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可是实在饥饿难耐，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地方。」

    维多莉雅发出『嘶嘶～』的声音喝着高汤。

    与大学共享的图书馆有开放给一般民众，与校园餐厅一样。只要校方发行临时通行证，任何人都能加以利用。

    现在她的脖子上，就挂着临时通行证。

    「制作卡片时，有人问我认识学校里的谁，我就报上你的名字了。」

    「等等等等一下。」

    这代表在校园内的任何花费，都得由圭来买单。一般而言，应该会确实向本人确认才对——话说回来，刚才马汀大夫随便接了通打来保健室的内线电话，那可能就是确认身分吧。

    「你以为吃这些不用钱喔。」

    圭有气无力地坐在维多莉雅对面。

    堆积如山的面碗遮住了她的脸。

    「有什么办法，透过进食只能摄取少量魔奇而已嘛。」

    「所以你吃饱了吗？」

    「完全没有。」

    「我就知道。」

    圭吸着蒿麦面，将沾了高汤的可乐饼送进嘴里。

    两人隔着堆积如山的面碗，默默吃着蔷麦面与乌龙面一段时间。彼此看不到对方的吃相，只听见吸面条的声音。

    「我开始觉得，老姐送你过来根本是存心寻我开心。老姐知道如何使用你吗？」

    「不知道，明姐拜托我转达的话只有那些。」

    「绝对不要抛弃你，是吗？」

    一边听着维多莉雅吸着高汤的声音，圭用手撑着脸。

    「对了，不要抛弃我，我可是你妻子。」

    「就算我成为你的所有主，你也不是我妻子。」

    「面的高汤真美味。」

    「不要装作没听到。还有你从哪里学到高汤这个词的啊。」

    这时，维多莉雅将喝光高汤的空面碗放在桌子上。

    「圭，我有一个提案。」

    「提案？」

    面碗形成的小山挡住了她的身影，但她似乎站了起来，只见脸从上方探出来。

    「我在图书馆发现了这个。」

    「神明Walker吗？」

    维多莉雅递过来的书是城镇情报杂志。专门介绍神明市的约会地点、美食、电影、音乐情报与最新流行趋势等。

    圭放下筷子，翻了翻杂志。里面是以高中生或大学生为对象，十分常见的内容。

    趁着圭随意看看里面的内容时，维多莉雅继续说。

    「根据这本书，男女似乎是透过约会这种方式而加深关系，进一步了解彼此。」

    「一般而言是这样。」

    「虽然我的确饿了，但也有不周到的地方。凡事都要讲究顺序，这个道理我也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圭不肯承认我是你妻子，不肯和我接吻，一定代表我们两人认识不够。要接吻的话，代表彼此关系要达到相对应的程度吧？」

    圭心中产生不祥预感，同时迅速埋头吃着可乐饼蒿麦面。

    「拜托喔……」

    说到阶段，应该是男女感情发展的各个阶段吧。虽然要说错也不算错，但总觉得从根本上就大错特错。

    「所以，圭。」

    维多莉雅得意地盘着手，凛然说着。

    「首先和我约会吧。」

    圭假装没听见，吸着蒿麦面。

    ◆◇◆◇◆

    「圭，快看！这个好壮观喔！」

    「我已经看过好几百次了。」

    相较于发出赞叹之声的维多莉雅，圭丝毫提不起劲。

    眼前耸立着以红色与金色华丽装饰，有如鸟居般的大门。

    这是设置在中华街东侧的青龙门。

    位于神明市的中华街，现在依然持续扩张。设置在东南西北方的大门，冠上掌管方位的四神之名，这一区是从最早期就有的街道。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啊。」

    维多莉雅一直叫圭带她去约会。起先圭一直不理会，但实在拗不过她。况且在学生餐厅这样闹实在太显眼了。又不能丢下她去上下午的课，也不能带她一起进教室。

    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带她前往一直吵着在情报杂志上看到，刊载步行美食特辑的中华街。

    （好过被那个庸医逮到……）

    穿过青龙门的维多莉雅，无视身旁的人潮环顾四周。

    「简直不像在日本呢，让我想起上海喔。」

    「说过不要到处乱晃了，会走散喔。」

    虽然是平日，但中华街还是挤满了在地居民与观光客。

    马路左右并列着大量以红色与金色装饰的中华风建筑物。

    有可以轻松享用点心的店，也有正宗高级中华餐厅。杂货、服饰、中药、骨董——总之这里应有尽有。

    招牌写着广东话，路灯涂成红色。如果抬头一看，会看到代替埋在地底下的电线，吊挂在路灯之间的灯笼。日语和广东话相互交杂，从店铺飘出料理的蒸气与刺激食欲的香味。

    杂乱充塞街上的能量，让在香港长大的圭有几分怀念。

    「圭，那里队伍排好长喔。」

    「嗯，因为很有名啊。」

    维多莉雅指着的地方，是有将近百年历史的肉包老店。旅游指南上也有介绍这间名店。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这时候，维多莉雅的肚子叫了起来。

    「拜托喔，刚才不是吃了那么多吗？」

    「真啰嗦，不是说过靠吃东西几乎无法补给魔奇吗？」

    『神秘外国美少女乌龙面大胃王事件』可能会永远在九龙学园高等部流传吧。而且面才刚吞下肚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维多莉雅似乎自觉食量超乎常人，露出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但还是以渴求的视线望着队伍的另一端。

    （真是的，到底要给我找多少麻烦啊。）

    从她没有强硬要求接吻来看，代表她正以自己的方式忍耐对魔奇的需求吧。忍耐空腹，设法缩短两人的距离。她努力的模样十分惹人同情，也让人乱了方寸。

    「你等我一下。」

    圭边说边叹气，然后穿越队伍，直接前往店内。中华街的华侨有不少圭的熟人，这间店的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哦，是圭呀。」

    一脸和善的欧巴桑，一看到圭就笑着打招呼。

    「你好。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方便呢，呃……」

    圭的视线望向维多莉雅，猜想她大概不论几个都吃得下吧，

    「总之先来十个左右吧。」

    「胃口这么好呀。」

    老板立刻准备热呼呼的猪肉包子，将沉重的袋子交给圭。

    「当我请客吧。顺便帮我向可爱的女朋友问好喔。」

    「她才不是我的女朋友。」

    感到不好意思的圭，回到维多莉雅的身边。由于身上还穿着制服，两人看起来完全像是逃课跑来约会的情侣。

    圭极力避免这种想法，将装了猪肉包子的袋子塞给维多莉雅。

    「拿去，稍微能垫一下肚子吧。」

    她疑惑地盯着圭交给自己的袋子，然后像是想起来一般开口。

    「啊……不好意思。谢谢。」

    「……嗯。」

    两人的对话显得生硬。

    见面的时候，几乎都在反复争论「和我接吻」、「免谈」。因此两人都不清楚，在这种场合之下究竟该怎么做。

    （女朋友吗……）

    圭露出挖苦的笑容，望着从袋子里取出猪肉包子，挤上大量黄芥末酱的维多莉雅。

    「哦……！这真是美味呢。」

    嘴里塞满热呼呼的猪肉包子，她似乎洋溢着幸福的表情。看她像广告里的艺人一样，津津有味吃着Q弹的包子皮，与充满肉汁的包子馅。

    从她吃肉包的模样来看，她的确是普通——不，相当引人注目的可爱女孩。如果她走在车站前而不是中华街，说不定会有星探相中她。

    圭在心中想着这些，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味觉究竟是怎么组成的啊。」

    然后从袋子里拿起一颗猪肉包子。

    「啊，干什么啦。我可没说要分给你喔。」

    「吃一个干么这么小气。」

    「既然已经给了我，所有肉包就是属于我的。」

    「与其给你这种味觉白痴，不如给我吃才是肉包的幸福。」

    「这是什么论调啊……！」

    维多莉雅嘀嘀咕咕抱怨的同时，开始以猛烈的气势大吃肉包，生怕被抢走一样。

    「太贪心了吧……」

    震慑于维多莉雅的气势，圭也一口咬下手上的肉包。

    在香港没有这种食物，来到日本才知道有这种口味。

    以前在香港时，都要瞒着母公司的人，和灯子一同溜出来逛摊子。虽然很快就被希林格·劳的部下发瑰并逮回去，但这段短暂的时光，是两人在香港唯一开心的回忆。

    当然，两人长大后在九龙商会有各自的立场。而且来到日本之后，不知不觉失去了和灯子独处的机会。

    「欸，圭，那是什么啊。」

    维多莉雅的声音，将圭从回忆中拉回来。

    只见她嘴里塞满肉包，却已经对其他店家感到兴趣。

    「拜托，难道你想被全世界想吃而不敢吃的女性围攻吗？」

    享受中华街的方式就是边逛边吃。看来这下子难过了。

    然后——果不其然，维多莉雅的食欲简直像无底洞。

    从北京烤鸭、粽子、芝麻球、糖炒栗子、五花肉割包这些较主流的美食，到鱼翅、可乐饼、叉烧肉饼、饺子球、猪肉热狗等较为罕见的美食等等，她通通不放过。

    边逛边吃大约两个小时后，眼看圭的钱包就要见底。

    「哦！还有红茶店呢，圭！」

    维多莉雅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这间店的位置稍微偏离中华街的主要大道。在中国风的建筑林立当中，一小间欧式房舍相当显眼。维多莉雅说的没错，这似乎是专卖红茶的地方，一楼贩卖茶叶，二楼则是咖啡厅。

    神明市原本就是外国人居留地，或许当初是针对在自英国人做生意，到今天依然持续吧。

    「三点不喝红茶的人要拖去枪毙？」

    「嗯，没错。」

    现在正好是午茶时间。

    在圭开口之前，维多莉雅就以轻快的脚步朝店铺走去。打开店门后，向圭招了招手。

    「赶快进来。」

    「不要随便进去，万一是高级店该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圭还是慢慢跟着进入店内。

    不是很宽敞的店内，一整面墙壁陈列着红茶。密闭的玻璃瓶里装满了茶叶，上面详细记载着茶叶种类、产地、茶园名称等情报。

    维多莉雅眼睛闪闪发光，巡视着店内。

    「阿萨姆、大吉岭、蓝山、锡金——」

    一一眺望红茶品种，同时嘴角露出微笑，看起来就像逛橱窗时，眺望自己喜欢衣服的少女一样。看来她似乎真的很喜欢红茶。

    圭也听过阿萨姆与大吉岭等品种。不过却不知道即使同一品种，还能依照茶园与采收时间进一步细分茶叶的种类。

    「圭，连锡兰高地红茶都有喔。有乌巴、汀普拉和努瓦拉爱利亚呢。」

    「在我看来全部都一样。」

    「竟然不知道这些红茶的分别，真是可怜啊。」

    「不要真的露出悲哀的眼神。」

    「以前的大英帝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曾经说过：『红茶比武器还重要』，我完全认同。」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维多莉雅兴高采烈，一脸陶醉的模样。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她露出最像笑容的笑容，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自然，毫无矫饰，真人比例的表情。

    圭在无意识中，眼神注视在她的身上。

    「圭！这里有一套好棒的茶具组呢，我们家也添购一套吧。」

    「不要随随便便说『我们家』。」

    店内一角展示着看起来相当昂贵的茶具组。连圭这种外行人都认为以古久品而言，应该具有相当价值。虽然有一两组完整成套的茶具，但却没有标价。

    「这可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呢，非常推荐喔。」

    「好了啦，上去吧，上去。」

    「呣，讨厌，不要拉领口啦。」

    再看下去真的会忍不住掏钱买。

    圭拖着维多莉雅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彬彬有礼，打扮成英国女仆的服务生端着水和菜单前来。菜单上细心标注着日文和英文

    两种语言，饮品只有红茶。

    「我可是咖啡派的耶。」

    「圭，红茶可是深受万民爱戴的深奥饮品喔。」

    维多莉雅一边看着菜单，同时打开饶舌的话匣子。

    「虽然世界很宽广，但却没有任何饮品能跨越大陆，受到皇室的喜爱；饮茶用具成为自豪之物，连庶民都不惜花费巨额金钱。有时成为进献的珍品，甚至不惜走私，或是成为杀戮征战的动机呢。」

    「有这么夸张喔。」

    「就是这么夸张。」

    维多莉雅迅速举起手，呼叫服务生。

    「喂，不是还没决定喝什么——」

    「我要大吉岭，调和的也可以。还有给这位男士蓝山红茶。」

    无视圭的声音，维多莉雅点了从未听过的红茶。

    服务生仔细确认过后，将点单放在桌子上。

    「反正圭也是随便点，由我来点没关系吧。」

    罩旭倒是。不过你怎么乱点奇怪的红茶啊。」

    「我可没有乱点喔。蓝山红茶具备超脱不凡的浓郁香气与强烈口感，喝起来也不涩。这种红茶喝起来平衡性适中，最适合圭这样的初学者了。大吉岭的确很有名，但是浓烈的香气号称『红茶界的香槟』。对不习惯的人而言，个性稍微强了些。」

    聊起红茶的维多莉雅有些得意，而且十分开心。

    「在点的茶饮端来之前，出个小问题考考你吧。」

    「问题？」

    「大英帝国透过东印度公司展开东洋贸易，除了红茶以外还进口绿茶。但是红茶比较受到喜爱。虽然的确符合英国人的嗜好，但其实还有其他原因，你猜猜看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

    圭用手撑着脸颊。自己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上起狂热级的世界史课程。

    「可以给我一点提示吧？」

    「提示吗？呵呵，也好。当时由于大英帝国给予东印度公司茶业贸易独占权，因此茶叶价格高涨。这时候出现了一种假茶叶。」

    「茶叶也有假的吗？」

    从没听过这种事情。

    「虽然绿茶比较容易制作假茶叶，可是当时的人多半是头一次喝茶，根本不知道味道的差异。不过当时假茶叶的某一项材料曝光后，人们就转而追求比较不容易造假的红茶了。」

    「材料？」

    「这边你就自行想象吧。」

    「我哪想得到啊。」

    完全没有头绪。

    就在圭盘着手不断思索时，服务生将刚才点的红茶端上桌。

    是装饰华丽的茶杯与茶皿。

    开口很大的茶杯，内侧也描绘着精美的图案。

    维多莉雅一脸满足点了点头。

    「阿得雷德吗，真是不错。这可是十九世纪相当受欢迎的造型喔。」

    她喝了一口大吉岭，轻轻呼了一口气。喝茶的动作十分有模有样，圭感觉自己像是在看电影的一幕。

    然后圭也跟着喝了一口沏成冰红茶，叫什么蓝山的红茶。

    「哦……」

    一股与平常偶尔喝的茶包完全不同的香气与味道扩散开来。维多莉雅说的对，涩味不强，喝起来很顺口。是至今喝过的红茶中最棒的。

    「蓝山红茶由于透着水色，因此很适合沏成冰红茶饮用。而且喝起来没有后劲，加什么都不会减损风味。」

    「原来如此。」

    圭一边专心听着，同时喝着蓝山红茶。

    「附带一提，刚才问题的正确答案是羊粪喔。」

    「噗哇！」

    维多莉雅突然发表的正确答案，圭忍不住将刚喝的红茶喷了出来。

    「谁知道这种答案啊。」

    如果有可能买到羊粪制成的假茶叶，也难怪大家弃绿茶而选红茶了。

    圭有点呛咳到，视线同时望向维多莉雅。

    她依然若无其事喝着大吉岭，但不久肩膀微微震动，看来正拼命强忍笑意。

    然后她放下杯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呵呵……圭，你竟然带有一丝认真思索这种无聊话题，真是亏了呢。」

    「少啰嗦啦……真是的。」

    虽然嘴上回呛，但圭还是微微露出苦笑。

    没有其他意图，只觉得她的笑容真可爱。

    这么一想，当初和维多莉雅相遇时，她表情有些僵硬又心事重重。是为了获得魔奇的供给而竭尽所能吧。应该，肯定是。

    但是总觉得不只这样。

    稳定的魔奇供给对具象化的<古久品>而言，的确攸关生死。但就算没遇见圭，维多莉雅或许终究会找到具备大量魔奇，足以让自己具象化的对象。漫长岁月的等待对于<古久品>而言不是什么稀奇事。

    （为什么维多莉雅坚持非我不可？）

    「怎么了吗？」

    大概是自己无意识盯着她看，维多莉雅一副坐立难安的态度。

    「没什么——」

    圭正想开口却顿时语塞，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维多莉雅，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或许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维多莉雅暂时陷入了沉默。

    只见她依然端着茶杯，视线紧紧盯着自己。

    现在换圭感到坐立难安了。

    （我在胡说什么啊。）

    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口问这种问题。

    灵魂遭到诅咒，变成魔法师的怪物。所以才会有<黑龙孩子>的称号，受到特别待遇。而且承受羡慕、畏惧、嫉妒、轻蔑等各种感情。

    需要朝雾圭这个人，亦即需要<黑龙孩子>的力量。全世界没有人注意过自己。

    自己原本以为从出生到死亡，会永远孤独一人。但遇见灯子之后，稍稍觉得这个世界或许不至于这么灰暗。

    但是怪物终有一天，会无情地毁灭。

    所以朝雾圭无法爱上任何人，也不会有人爱自己。

    这么一来，终有一天自己毁灭后，自己或别人都不会觉得难过。就算是<古久品>少女，都不应该让笑容这么甜美的她感到悲伤。

    「维多莉雅，我没办法当你的所有主。」

    「我不要。」

    维多莉雅静静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回答。

    「我的所有主就是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坚持非我不可？」

    「因为你是我第一次的对象。」

    在她的碧眼直视之下，圭连一动都不敢动。

    维多莉雅的声音很沉稳，但是一字一句非常清晰。

    「自从我化为<古久品>觉醒之后，一直没有人能成为我的所有主。我不知道为何只有我和其他<古久品>不一样。我一直孤独一人，原以为会永远这样。但是，我终于发现了圭。」

    连珠炮似地快速说完后，维多莉雅停顿了一下。

    圭吓了一跳，视线盯着她。她仿佛在形容圭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人注意过自己，世界充满了孤独与看破的空虚。

    这么看来——她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

    彼此视线交错。

    「所以，我下定决心，绝对要让圭成为我的所有主。」

    维多莉雅的眼神，以及话语中，隐含着强烈的意志。

    有如被气势压倒般，圭沉默不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真的办得到嚼？就算只有一点也好，有能力将她从长年的孤独中救出来吗？

    维多莉雅的视线一直盯着圭，圭觉得喉咙异常干燥。

    郁闷的沉默笼罩着两人。

    连感觉都跟着异常。一分钟仿佛十分钟，甚至有如一小时那么久。

    让时间流逝复原的关键，是智能型手机来电显示的电子音乐。

    圭像是解除定身术一样，接听电话。

    『圭，你似乎玩得很开心嘛。』

    「！」

    圭忍不住站起来。

    电话另一头传来灯子笑咪咪的声音，代表她正在生气。

    『一直打给你都不接，连下午的课都跷掉，究竟在做什么呢。马上给我解释清楚吧。总之呢，我允许你用马克士威方程式来说明。』

    「怎么可能啊！而且这什么跟什么啊！？你根本不想原谅我吧！？」

    「圭，怎么了吗？」

    圭以手制止维多莉雅，慌忙确认四周。如果<火箭小姐>真的发起飘来，说不定会拿对战车火箭炮轰了这间店。

    「灯子，你冷静一点，我们先谈谈。」

    『别担心，圭。我随时都很冷静。』

    她的声音近到让人害怕。圭吓了一跳左右一看，走上阶梯的灯子正好缓缓现身。只见她挂掉智能型手机，露出笑咪咪的笑容。

    「哎呀，圭，真是偶然呢。」

    她轻描淡写说着很恐怖的话。

    （最好是啦。）

    这里是日本，九龙商会在中华街台面上下都有影响力。同时雨宫灯子还是九龙商会的日本经理，这里根本就是她的后花园。

    圭无意间像投降的凶恶犯人一样举起双手。

    「灯子……这是因为各种理由才会这样的。」

    「人家明明很担心你呢。」

    灯子修长的眼睛似乎露出阴沉黯淡的眼神，语气生硬的像在念台词。

    「哦～的确是很可爱的女孩呢。金发碧眼又巨乳。哎～原来如此呀，圭原来喜欢这一味的呀。」

    总觉得话题转向奇怪的方向。

    「圭喜欢我这样的吗？」

    依然坐在位子上，喝着大吉岭的维多莉雅插嘴。

    「不要在棘手的时刻搅局。」

    「嗯，是你们提到我，我才会在意啊。明姐还说过人正真好，人丑吃草呢。」

    「死老姐，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圭一边表示厌烦，同时视线望向灯子。

    她双手扠腰，正瞪着自己看。

    「我现在正和圭加深亲密关系，你少来当电灯泡。」

    听到这句话的灯子，紧握拳头气得发抖。

    「等一下我们要去游乐园，晚上搭游轮观赏夜景并且吃晚餐。这样感觉气氛很棒。」

    「什么跟什么啊。」

    「书上写的。」

    「噢，怪不得。」

    维多莉雅平淡说着的约会计划，看来是完全照抄情报杂志。难怪这么老套。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良好气氛。」

    「什么……！？」

    圭这句冷静的话，让维多莉雅睁大了眼睛。

    「接下来达成接吻的流程才是最重要的说……！」

    「那种东西别照单全收啦。」

    「那么这个如何！『春季隐现春光穿搭，吸引你心仪对象的视线』之类？」

    「你在图书馆到底都看了些什么啊。」

    你一言我一句的两人，简直和打情骂俏没两样。

    「你们都住口。」

    刚才一直沉默的灯子冷不防这一句，让两人顿时闭上嘴。

    她像是准备要说什么，瞄了圭一眼。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开口。

    「连我——」

    声音带有一点颤抖。

    「自从来到日本之后，都没和圭约会过一次呢。」

    「计较这个喔……」

    圭以手扶着额头呻吟。

    灯子的脸颊微微羞红，似乎对自己说出来的话不知所措。

    就像放任感情大动肝火后、反省自己的孩子一样，似乎对自己轻率的举动感到害羞。

    只见她垂头丧气，低着头，但还是低声说着。

    「——要去。」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但是灯子缓缓抬起头，随即又说了一遍。

    「我也要去。」

    「要去，去哪里……」

    圭问了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游乐园。」

    灯子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

    三十分钟后，圭已经坐在摇摇晃晃，从神明中央站开往填海区的九龙捷运上。漆成红色的车厢十分显眼，相当具有中华风味。

    （哎……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因为是平日的下午，乘客三三两两。

    圭坐在前排车厢的横长座位上，呆呆眺望着对面窗户另一侧的风景。九龙捷运行驶在有如穿梭神明市商业设施与摩天大楼之间的高架轨道上，缓缓往前进。

    这条九龙捷运使用的是ATG，也就是利用无人自动驾驶，行驶在导引铁轨的交通系统。车厢采用橡胶轮胎，透过设在导引铁轨的供电线提供电力，以马达驱动车厢行驶。因此噪音和震动不大，搭起来十分舒服，偏偏圭现在丝毫没有心情体会舒服的搭乘感。

    「圭，我肚子饿了。」

    坐在摇晃车厢内的圭，听到左侧传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视线瞥过去，维多莉雅揪着一张脸，按着自己的肚子。

    「给我忍耐。」

    圭一口回绝。其实也差不多渐渐习惯了，就算再怎么缺乏魔奇，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无法维持人的姿态。

    「……你好坏。」

    维多莉雅忿忿不平的声音，圭装作没听到。

    「少啰嗦，你知道你吃了多少吗？」

    「对呀，因为是圭请客嘛。明明拒绝和我共进午餐，却陪着她去约会呢。」

    听到右边传来的声音，圭再度仅以视线瞥过去。

    坐在右边的灯子，翘着修长的双腿。

    「为什么又扯到那件事……」

    「没什么。」

    灯子佯装不知。

    「我只是想到，昨天好像发生过这么一回事呢。」

    夹在两人之间的圭，觉得自己背脊上不断冒出冷汗。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时候，不知是否察觉圭心中的想法，维多莉雅开了口。

    「灯子，当时是我不请自来，所以不能怪圭。圭似乎也感到很困扰，你能不能原谅他呢？」

    「这种事情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要生气？」

    「这话你好意思说？还当着我的面？」

    「……？」

    维多莉雅微微歪着头，灯子则垂头丧气般叹了一口气。  

    「灯子和圭关系不好吗？所以才想和圭一起来游乐园，加深亲密关系吗？」

    「能不能请你不要再说蠢话？」

    灯子露出事不关己的笑容后，随即像是夸耀胜利般。

    「我和圭在小时候，还曾经一起洗过澡呢。」

    「什么……！」

    维多莉雅慌乱地喊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甚至互相洗对方的身体喔。」

    「喂！你扯到哪里去啦！」

    刚才默默听着的圭，忍不住吼了出来。

    「什么嘛，我说的是实话呢。」

    「就算是实话，也没要在这里说吧。」

    完全没料到灯子会像小孩子斗嘴一样。

    来自左右你一言我一句，让圭仿佛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就是一般所谓的修罗场吧？等一下我是不是会死于非命？）

    圭在心中自问自答，闭上眼睛一段时间。却对自己的想象感到微微发寒，然后下定决心才猛然站起来。

    事出突然，两人都不再斗嘴，呆呆抬头望着圭。

    「好！总之！聊点建设性的话题吧。」

    圭的心情就像面对凶恶犯人的谈判员，同时以劝说的语气开口。

    「我们很快就要抵达游乐园了——」

    然后缓缓拉开距离，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圭弓起身子，做出抬头望着两人的姿势。

    「——我们先决定，一开始要搭乘什么吧。」

    听到这个提案，维多莉雅和灯子互望对方后，同时开口。

    「「云霄飞车。」」

    「为什么这里就异口同声啊……」

    九龙捷运穿越弯道多的市街区，即将抵达通往填海区的桥。接下来直线较多，捷运速度缓缓提升。

    窗外流动的景色呈现不同风貌，眼前一片在午后阳光下闪耀的海洋。

    『今日感谢各位旅客搭乘九龙捷运。下一站停靠贸易中心大楼前，贸易中心大楼前。要下车的旅客——』

    车厢来到桥的中央，车内播放人声广播。

    下一瞬间，车辆行进的远程，忽然出现橘色的闪光，

    圭一脸疑惑望着无人驾驶座的窗外。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从桥梁喷出猛烈的火炎。

    随着火炎卷起一股白烟，朝车厢席卷而来。

    视野一瞬间变白。

    （什么……！？）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启动紧急剎车的车厢发出刺耳的叽嘎声，圭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浮在空中。

    然后直接摔在地上，身体猛烈撞击。

    爆炸所引发的冲击接二连三袭击车厢，车窗玻璃如迸裂般破碎。

    冲击导致车厢出轨，翻倒在地上。

    圭滚落到地板上，但还是勉强站起身。

    「…………！」

    爆炸卷起的大小水泥块与火球，有如火雨般倾注而下，落在车厢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圭完全哑口无言。

    在蒙蒙白烟笼罩之下，桥不断往下掉。

    碎片从完全被炸断的桥落到海里，溅起几道水柱。

    桥被炸断了。但这里可是九龙商会保护的神明市，如果掀起这么大的骚动，<商会>肯定会用尽任何手段报复。

    「圭，你没事吧？」

    听到维多莉雅的声音，圭才回过神来。

    似乎和自己同样被抛出去，她按着头抓住门附近的拉环，正摇摇晃晃设法站起来。

    「嗯，我还好——」

    说到这里，圭才发觉灯子就倒在自己身边。

    「灯子…！」

    连圭都察觉到自己面无血色，急忙小跑步赶过去，抱起全身瘫软的她。还有呼吸，看来没有受到重伤。

    「喂，灯子！」

    圭将脸凑近呼唤她。

    「圭……我、我没事。」

    望向外头的惨状，她眯起修长的眼睛。一般女高中生应该早就吓得惊惶失措，但她却露出冷淡的表情。

    「狗胆真不小啊。」

    九龙商会的<火箭小姐>微微骂了一句，随即拨打电话。

    圭看了她一眼，随即拉下紧急危机时，以手动开启车门的杠杆。

    「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但是无论如何都很不妙，你也来帮忙吧。」

    圭告诉维多莉雅，然后用力拉开横开的车门。

    脱离导引轨道的车厢，斜着停在混凝土桥梁上。

    脸颊感受火焰加温带来的微热风势，同时跳出车外。

    桥上已经出现从其他车厢逃出来的旅客。

    有人呆滞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依照职员指示原地等待，有人朝爆炸的反方向走过去，也有人拿起手机拍摄——每个人反应都不一样。

    维多莉雅和灯子也跟着圭来到车厢外。

    「席尔薇亚马上就到。」

    结束通话后，灯子静静地说。

    「圭，看来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现在已经很棘手了吧。」

    「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

    她的语气很平淡，并且拨起紊乱的黑发。原本乌黑亮丽的直发，在爆风与灰尘影响下乱成一片。

    「我原本吩咐席尔薇亚处理香港那起事件的善后，向劳大哥联络。但她似乎因为其他事而接获警告。听说劳大哥的直系社员遭人杀害，连原本跟踪的两人也在成田机场消失无踪。」

    「所以爆炸是杀了那三人的家伙搞的鬼？有头绪吗？」

    提到希林格·劳的直系社员，在<商会>中是专门干肮脏事的。光这样实力就不容小觑，想不到三人竟然轻易遭人毒手。

    「<博物馆>的古久品猎人。」

    「看来……又更棘手了。」

    「圭，有人来了。」

    维多莉雅声音僵硬，听起来像是对某些东西提高警觉。

    听到她的声音，圭的视线望向从车厢中逃出来的旅客。

    有个人影缓缓朝这边走过来。其他旅客都朝爆炸的反方向离去，人群中的他特别显眼。

    对方是全身黑衣，白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或许称其为少年也不为过。虽然给人聪明的印象，感觉却有些荒凉而冷酷。

    灯子正面盯着男子，以英语开口。

    『<博物馆>的古久品猎人吗？』

    『我叫雷文。』

    男子报上姓名，低声笑了笑。

    『你们<博物馆>很想和我们<商会>全面开战吗！？』

    灯子的声音有如刀刃般锐利。

    <博物馆>是专门收集<古久品>，<商会>的竞争者之一。从大英帝国时代开始，就不断从全世界的殖民地搜刮<古久品>。

    『我只是他们饲养的爪牙，其他事情我才不管。』

    雷文的视线依序从灯子、圭移到维多莉雅身上，然后再度对灯子说。

    「别勉强用香港腔的英语了，听起来真难过。」

    对方开口说出流畅的日语。灯子对这种程度的挑衅，眉头连动也不动。

    「朝雾明强行夺走的<古久品>，给我还来吧。」

    雷文拔出自动式手枪，动作就像掏出手机般自然。

    「灯子！快后退！」

    顿时枪声大作，火光闪现，震耳欲聋。

    圭连忙扑倒灯子。

    两人直接滚落在水泥地上，和雷文拉开距离。

    枪声接二连三连续响起。

    子弹横扫刚才灯子的所在位置，不断在九龙捷运的车厢上弹跳。火花闪烁，响起好几声尖锐的金属声。

    圭一起身，随即缩短与这名自称雷文男子的间距。

    圭压低身子设法滑进对方的怀里，左脚跨出去切入雷文的双腿间，以左手轻轻拨开雷文拿着自动式手枪的右手。

    右脚往前跨的同时，右肘跟着往上挥。

    发出『叩！』一声，打击骨头的沉钝声响。

    雷文的下巴往上弹，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

    但他随即若无其事般，迅速跳起来。

    「功夫不错。」

    「真是耐打，刚才那一击的时机很完美耶。」

    圭的声音有些惊愕。

    「灯子，躲在车厢的阴影后方。」

    「嗯……圭，席尔薇亚马上就赶来了。所以……！拜托你……」

    「嗯，我不会使用魔法，设法挺过去的。」

    灯子点了点头，躲进横跨在桥上的车厢阴影处。既然桥已经被炸坏无处可逃，也只能暂时喘口气。

    圭瞥了一眼维多莉雅。

    「那家伙的目标似乎是你。」

    「似乎是。」

    特制的<古久品>，这时反而回想起老姐说过的话。

    「圭，你要将我交给他吗？」

    「别傻了。我可没有好心到被整成这样，还会乖乖服从对方的命令。」

    圭仔细打量眼神阴沉，盯着自己看的雷文与自己的间距。

    自动式手枪的枪口对准了圭。刚才因为出其不意才成功缩短间距，现在可成了活靶子。

    「为什么要对维多莉雅下手？我可不觉得她有那么贵重。」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什么……？」

    「那就代表你真是暴殄天物啊。赶快将那个<古久品>交出来，免得遭受血光之灾。」

    「如果我拒绝的话？」

    「那就请你纳命来，朝雾圭。」

    轻松的口气就像聊天一样，既无魄力也无杀气。

    但圭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雷文的态度自然，简直像呼吸一样，这男人杀人根本不用下任何决心。

    眼看雷文即将扣下扳机。但是上空传来的直升机螺旋桨声与引擎声，却让他抬起头来。

    「<商会>吗……！」

    直升机几乎掠过桥面低空飞行，门一打开，立刻有人纵身跃出。是短发戴眼镜，面无表情的女人——席尔薇亚·瑞。

    身上还穿着秘书的装扮。

    伴随『砰隆』的冲击声，她在九龙捷运的车厢顶上着地。

    「<暴风枪手>席尔薇亚·瑞，随传随到。」

    席尔薇亚将手伸向挂在腋下的两支意大利自动式手枪，无声无息拔出。紧接着毫无警告，直接扣下扳机。

    双手的自动式手枪如暴风般狂射子弹。

    枪火连续闪烁，枪声重叠数层。

    滑套不断前后滑动，金色的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席尔薇亚的脚边。

    笼罩在毫不留情的子弹风暴下，雷文溅起血花往后退了一两步。手上的自动式手枪弹飞，头部有如遭到重击般，倒卧在一片血泊中。

    直到席尔薇亚双手的自动式手枪滑套完全滑开，咆哮声停止。

    这时候她才开口。

    「大小姐您没事吧，同时还有朝雾圭。」

    这时她同时以流畅的动作，交换打空的弹匣。

    「嗯，得救了。你还真是不留情呢。」

    「有必要对大小姐的敌人手下留情吗？」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呢。」

    「大小姐没有吩咐我要活捉他。」

    「不会自己想啊。」

    「真是对不起。」

    席尔薇亚丝毫没有歉疚的神色。

    「真是的，好一群，天真的家伙啊，受不了。」

    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听得圭立刻停下动作。

    这的确是雷文模糊的声音。只见刚才被轰成蜂窝的他，缓缓从视野角落站起来，简直就像死神或亡灵。

    席尔薇亚却依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好意思，我的身体没那么容易挂点。」

    「那你要尝尝我的子弹到死为止吗？」

    雷文低声笑了笑，捡起掉落在附近的自动式手枪，塞进腰带里。

    「你……」

    见到雷文隐藏在全身黑衣底下的身体，圭屏住了气息。

    身体有三分之一以上，布满了类似爬虫类的白色鳞片。

    和使用魔法后的圭一模一样。

    「你究竟是……」

    雷文从口袋里取出小盒子在耳朵边摇一摇，塞了一颗锭剂到嘴里。以臼齿咬碎锭剂后，全身猛烈颤抖。

    几乎同一时间，闪耀红光的魔法阵以雷文为中心展开。巨大圆形中间另有四个小圆，分别描绘暗示四大属性『地、水、火、风』的图形『硬币、杯、棒、剑』，同时挤满了复杂的拉丁文。

    那是与圭使用的东洋八卦魔法并称，西洋魔法的主流——四大魔法的魔法阵。

    「魔法师……！？」

    银白色火星开始在雷文的周围零散出现。

    「四大精灵<来自沃蒂根的召唤>。」

    魔法阵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音，然后粉碎。

    猛烈的银白色火炎以雷文为中心呼啸。

    一使用魔法，原本覆盖身体的白鳞面积随即达到全身的三分之二。

    「席尔薇亚！他不是你赢得了的对手！快带灯子逃走！」

    「我当然打算这么做，可是请你收回『我赢不了』这句话。」

    席尔薇亚从车厢顶跳下来，冲到灯子身边。

    圭咬紧下意识发抖的牙根。

    眼前这男子很危险，脑海里的警告声响个不停。真正的魔法师？不，不对，毫无疑问是同类。眼前的男子和朝雾圭一样，是怪物！

    化为漩涡的银白之炎，在雷文的双手收束。

    然后他双手一挥，有如直接投掷什么事物般。

    「四大精灵<贯杀单刃大刀>。」

    烧灼空气的银白之炎刀刃出现，有如电光般飞来。

    在圭头脑思考之前，身体抢先一步行动。

    圭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两片银白之炎刀刃直接刺中九龙捷运的车厢——下一瞬间立刻爆炸。

    眼见爆炎喷发，轻易炸飞铁制车厢。

    「混蛋……！」

    一想到有可能危及躲在车厢阴影后的灯子，可不能随意躲开攻击。

    （该怎么办……？）

    使用魔法或许能熬过这一关。之前都在真正危急时，知道有风险而使用，可是眼前雷文的模样该怎么解释？

    （难道他是——真正的怪物吗！）

    「圭！魔法要来了！」

    维多莉雅的声音带着尖叫。

    雷文伸出右手。

    「四大精灵<横扫千军单刃大刀>。」

    银白之炎进一步收束在右手一点上，一口气膨胀后化为光之奔流。

    「王八蛋！」

    圭摇了摇头大喊。他紧紧握着拳头，用力晈紧牙根。

    犹豫会不会变成怪物根本无济于事，熬过眼前危机活下去才是重点。现在不用更待何时？没时间继续啰哩八嗦了！

    「先天八卦——」

    八角形魔法阵以圭为中心展开，黑色火星零星飞舞。

    圭硬是无视灵魂逐渐遭到侵蚀的感觉，大吼一声。

    「——<黑龙孩子>！」

    黑色火炎以猛烈的劲势喷发。

    在火炎逐渐收束到双手后，紧接着右手伸向前方。

    「先天八卦<黑龙炎牙>！」

    收束的黑炎从右手一点急速膨胀，化为黑光的奔流。

    银白炎带与黑色炎带互相冲突。

    爆炎烧灼天空，震动空气，热浪在周围呼啸。

    「——！？」

    维多莉雅被爆风震飞，连尖叫都喊不成声。

    只见她猛然栽倒，头部用力撞上水泥桥梁的墙壁。

    然后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糟了……！」

    圭仅仅一瞬间望向她，可是自己完全束手无策。

    白色火星与黑色火星倾注，形成幻想般的光景。

    两股互相冲突的火炎魔法消灭，圭与雷文两人模样相仿，彼此互瞪。

    圭的身上从右手到脖子，达到右脸颊部分出现黑色鳞片。

    「唔唔……」

    看到圭的身体，雷文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

    「想不到你也是同类。这就是朝雾明将<古久品>送给你的原因吗？」

    「什么……？」

    圭正想继续开口，雷文却主动缩短间距。只见他轻轻握住缠绕银白之炎的双手，缓缓走近。

    圭依旧维持自然体姿势，右脚微微往后退。

    侧着身体，垂着两只缠绕黑炎的双手。

    瞬间，雷文往前跨出犀利的一步。

    彼此间距缩短为零，几乎呈现贴身状态。

    雷文放低重心，紧紧握着右拳。

    圭仅仅后退半步，拉开与雷文的间距同时，同样也握紧右拳。利用这极短的空间，右脚往前一跨，宛如让全身肌肉爆发般连动。

    两人同时发动魔法。

    「四大精灵<爆裂单刃大刀>。」

    「先天八卦<黑龙炎爪>！」

    两人拳头激烈冲突，火炎随着爆炸声猛烈呼啸。

    黑色与白色闪光明灭，火炎与热浪冲击。

    虽然八卦魔法与四大魔法不同，但两者魔法类型与属性相同，根本没完没了。

    「你知道老姐送维多莉雅过来的原因吗……！」

    「没错，她对你我而言，有如黄金之钥啊。」

    「这是什么意——」

    雷文无视圭的反问，紧接着一记回旋踢。

    圭立刻双手交叉，防御头部侧面。

    猛烈的冲击视圭的防御为无物。

    圭简短喊了一声，被轻易踢飞。背部强烈撞上混凝土，翻转了两、三圈之后随即起身。

    可是雷文的前踢已经逼近眼前。

    一声『叩』的沉钝声。

    脸面挨了雷文一脚，头盖骨叽嘎作响。

    视野一片白茫，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

    「你这……王八蛋！」

    圭以强韧的精神力勉强保持意识清醒，放声大吼。

    头上滴下来的血流过脸颊，从下巴滴滴答答落在脚边。

    圭不理会这些小事，恶狠狠瞪着雷文。

    「四大精灵<贯杀单刃大刀>。」

    雷文迅速投掷银白色炎刃。

    圭勉强扭转身体，但拖着银白尾巴的炎刃依然贯穿了圭的左肩。

    然后直接刺进背后桥梁的墙壁后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痛疼得圭满地打滚，肉烧焦的臭味让圭皱起眉头。原本缠绕在圭双手的黑色火炎消失，右半身的黑鳞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你当怪物的年资不同啊，朝雾。」

    「看来也是……想不到就算不使用魔法，鳞片竟然也不会消失。」

    圭仰躺在地上大喘着气。这男人的年龄应该和自己相仿，他究竟使用了多少力量，才让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啊。

    雷文握起缠绕银白之炎的拳头，毫不犹豫说着。

    「死吧。」

    「圭！」

    就在手臂往下挥之际，维多莉雅从背后扑向雷文。这一撞用尽全身力气，冷不防让雷文姿势一偏。但他随即以一只手拎起维多莉雅，朝远程眼下的海面丢了出去。

    「你捡回一条命了，朝雾。<古久品>就还给我吧。」

    然后他跟着轻巧跳过桥梁的墙壁，往海中一跳。

    两个落水的声音仅有短暂时间差。

    圭摇摇晃晃站起身，探头朝海面一看。海面上早已不见人影。

    一拳砸向混凝土墙的圭低声呻吟。

    「您没有受伤吧，大小姐。」

    听到这声音后回头一看，身后见到席尔薇亚牵起灯子的手。

    「我没事，还有立刻呼叫猎犬。」

    灯子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脸色苍白。但她还是紧咬嘴唇，毅然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全面开战。」

    「遵命。」

    灯子撇下打电话给别人的席尔薇亚，视线望向圭这边。

    随即小跑步接近。

    现在的她真的快哭出来。

    但她以钢铁般的自制心，迅速恢复成缓慢的步调。

    一接近圭的身边，灯子就变回满不在乎的表情。

    「圭……」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圭的名字，轻轻握着他的手。

    「灯子……」

    雨宫灯子是<火箭小姐>。绝不宽贷张牙舞爪的敌人，会正面迎战的火辣女人。坚强、伶俐、美丽。不过圭非常清楚，真正的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小时候在香港时，她经常来到圭的身边哭泣。

    每当大人害灯子尝到苦头，或是希林格·劳将圭操得像垃圾一样遗体鳞伤时，她都会哭泣。而当她下定决心要爬到九龙商会的高层时，就不再允许自己这样。

    灯子以额头贴住圭的胸口，开口说。

    「我可以哭吗？」

    「嗯。」

    即使听到圭同意，灯子也停顿了数秒钟。

    但接下来，她忽然抱住圭。

    圭无法支撑她，当场跌坐在地上。

    而灯子依然紧紧抱着圭。

    「圭！圭！圭！」

    像是确认圭是否还在原地一般，不断呼喊他的名字。

    「冷静一点啦——」

    「可是圭，你的伤势……」

    「是没错，不过死不了人的。」

    听灯子这么一说，左肩才再度感到疼痛。

    圭轻轻摸了摸声嘶力竭的灯子，就像以前一样。光是这样似乎就让她稍微恢复了冷静。

    「圭，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没关系，灯子从以前就是这样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

    灯子的声音抽噎，气若游丝地说着。

    她从圭的胸口缓缓抬起头来，顿时哑口无言。

    有如爬虫类的黑鳞，密密麻麻出现在从右手到脖子的范围。

    「或许真的有点麻烦了。」

    明明没有使用魔法，却有掏挖心脏的感觉，灵魂逐渐遭到啃噬。言语难以形容的恶心感与恐怖无法停止。全身不断渗出冷汗，抖得连牙关都在打颤。

    在意识逐渐朦胧之中，圭取出装着针筒的盒子，毫不犹豫插进自己的右手。将抑制精灵活性化的药品注入体内。

    「帮我找那庸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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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始自火药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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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是你的患者耶，结果你这样对待我喔。」

    不理会嘴角抽搐的圭，马汀大夫哼着歌，持续进行可疑的作业。

    这个房间位于九龙商会日本总公司大楼的地下深处，就像学校保健室的直接放大版。藏书和可疑道具的数量都多了好几倍。

    「妞呼？这可是你自作自受哟，<黑龙孩子>殿下。」

    「我知道啦，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想办法就是<商会>吩咐我的任务啊。」

    圭受到投影在空中的四大魔法阵拘束。由大圆与四个小圆组成的魔法阵闪耀着蓝光，圭飘浮在魔法阵的中心。

    他的脚边放着古老羊皮纸，上面描绘着与拘束他的魔法阵有着相同图案。

    「这项道具是用来捕捉从<永无岛>误闯我们世界的精灵，很久以前的魔法师所创的方法。将相对于捕获对象的属性，赋予描绘在羊皮纸上的魔法阵就能发动。」

    「我是沙罗曼达<火蜥蜴>吗……」

    「目前的<黑龙孩子>殿下，在某种意义上接近沙罗曼达。毕竟拘束你的可是水属性的四大魔法阵呢。」

    圭哑口无言，因为遍布右手到脖子一带的黑色鳞片并未消失。人类的性质越来越弱，自己越来越接近精灵。实际上，刚才被雷文的魔法击伤的肩膀已经开始复原了。

    顺口闲聊的同时，马汀大夫依然熟练地进行作业。

    她将蒸馏的液体加入粉末，然后又混合其他液体。之后进一步蒸馏，萃取出完全不合杂质的液体，然后注入针筒内。

    「那么，就利用这个抑制精灵活性化并加以中和吧，妞呼呼♪」

    「不要一脸开心好不好。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是什么？」

    「别这么说嘛，只是强化一下平常给你施打的灵药其中的水属性而已。混合了温迪妮<水精灵>之泪与人鱼鳞片而已。」

    「全部都很可疑耶，喂！」

    马汀大夫将梯子放在圭的脚边，摇摇晃晃爬上来，来到与飘浮在空中的圭相同高度。

    「不好意思啰。」

    将针筒刺进脖子，将药品注入体内。

    宛如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觉袭来。圭很想放声尖叫，当场满地打滚，但还是咬紧牙根忍住声音。

    「这样就没问题啦。」

    马汀大夫从圭的脖子上拔出针筒，微微眨了眨眼。

    不可思议的是，遍布在圭身上的黑色鳞片，正一片一片缓缓消失。

    「要等鳞片全部消失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你要安静休息喔。」

    「大概要花多久？」

    「这个呢，差不多一个晚上吧。」

    时间拖太久了。<商会>多半想让<博物馆>付出高昂的代价吧。但对手可是魔法师，古今中外，要除掉魔法师都极为困难。

    「一个晚上的话正好。」

    「灯子……」

    与魔女房间不搭调的电子门锁开启，灯子伫立在门外。

    身穿旗袍的她，完全就是即将发动战争，亦即<商会>火箭小姐的打扮。

    「欢迎来到神秘殿堂，灯子殿下。」

    马汀大夫恭敬地一敬礼，邀请灯子进入房间内。

    「圭他没事吧？」

    「如您所见，性命无虞，也不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是吗，太好了。」

    灯子抬头看着被魔法阵拘束的圭，脸上稍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之间，随即恢复伶俐面容。

    「灯子，你想干什么？」

    「今晚杀光领事馆所有人。」

    灯子开了口。黑色瞳眸有如玻璃珠般毫无生气，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从正面以及私下接受英国政府支持的<博物馆>，在海外行动时经常受到大使馆或领事馆的庇护。神明市内就有英国领事馆。

    「你是认真的吗？」

    「我才刚当上日本经理，他们就给我下马威，这让我面子往哪里摆？而且香港方面也叫我收拾他们，三名直系社员死在他们手上，劳大哥也很火大。」

    她无法违抗香港高层的意向，目前的立场就是这样。

    「我已经召集了<猎犬部队>。」

    圭倒抽了一口凉气。

    从雨宫灯子在九龙商会日本总公司占据要角开始，扮演监护人的希林格，劳就从直系社员挑了几个特别能干的武斗派要角给灯子。

    香港黑社会称呼这些人为<猎犬部队>，他们平常在日本总公司各部门从事各种工作，包括业务、人事、秘书或是学校教师。

    而且只要饲主灯子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前来报到。

    除了席尔薇亚是成员之一以外，圭也不知道其他猎犬的真实身分。

    若是一般战争还能轻松搞定，但这次的对手可非泛泛之辈。

    「等一个晚上再带我去吧。雷文和我是同类，算是怪物。」

    雨宫灯子对自己有恩。多亏她的帮忙，迄今才觉得自己稍微像个人类，而且她也将自己带离香港。圭也心知肚明，她为了将自己带出香港而经历多少惨烈斗争。

    所以朝雾圭认为，自己对雨宫灯子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要插手管这件事。」

    但是灯子的回答却很冷淡。

    「这是战争，<商会>的战争。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带你离开香港的？就是为了不让你的力量使用在战争上啊。」

    灯子轻轻碰触圭的右腕，声音气若游丝。

    「变成这样……到底该怎么办啊，你真傻。」

    她的手指直接抚过黑鳞。

    「圭并非隶属<商会>，而是我雇用的古久品猎人。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为何这么做吧？」

    「这个——」

    是为了寻找让身体复原的方法。这世界上与这个目的最有关联的工作，就是古久品猎人。

    「我在<商会>爬到最高层的位置帮助圭。圭努力找出让身体复原的方法。」

    这是孩提时代，灯子和圭对彼此的约定。

    直到现在，圭还记得当时的约定。

    她接着继续说。

    所以，我们当朋友好吗？

    这句话让原本只是怪物的少年成为朝雾圭，稍微像人类一点。

    忽然想起维多莉雅，圭自己也感到惊讶。一直孤独一人的<古久品>，或许圭对她而言，就像灯子对于圭一样的关系。

    「维多莉雅她——」

    听到这个名字，灯子的眉角挑了挑。

    「你担心她吗？」

    「维多莉雅是让我复原的关键。不只老姐说过，连雷文那混蛋也这样说。他和我是同类，为了让自己复原而寻找关键。」

    「别担心，我们会回收她。她似乎原本就是明小姐从<博物馆>预定得手的过程中硬抢来的。香港高层打算拿她当交易的筹码。毁掉一座领事馆的话，对方也无法默不作声，肯定会利用维多莉雅达成交易吧。」

    「你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来自香港的命令。」

    是劳大哥吗，还是其他干部？意思是给予<博物馆>迎头痛击，逼他们认为以一个<古久品>达成和解算便宜吧。

    「但如果圭你不想这样，我就会收手。」

    「咦……？」

    「难道你忘了吗？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如果她是让你复原不可或缺的关键，就算反抗香港高层我也会得到她。」

    这和立场、诸事无关，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唯一最大的价值观。

    「灯子——」

    圭与灯子的视线交错。修长而若无其事的黑色瞳眸，在等待圭的回答。

    「——拜托你帮我夺回她。」

    「交给我吧。」

    灯子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圭，真的只有这样而已？想救她只因为她是你复原的关键？」

    听到灯子这样问，圭不禁苦笑。

    自己见过她的许多表情，多少产生一点移情作用。也得知她为了让圭认同自己，而不断白忙的原因。至少她不希望离开圭的身边。因为一旦离开，她一定会受伤害，再度孤独一人。

    这应该不是好事。

    「谁晓得，我也不知道。」

    「是吗，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啊。」

    「因为圭很迟钝。」

    灯子嘻嘻笑了笑。

    「大小姐，坂东师兄来了。」

    圭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进入房间的席尔薇亚却抢先开口。

    灯子对席尔薇亚微微点点头，然后飒爽转过身去。

    她的表情只有冷酷而炽热的斗争之炎。

    「灯子……谢谢你。」

    灯子并未回头，而是对伫立在房间门口的席尔薇亚凛然宣告。

    「冥月女神赫卡忒立于暗夜十字路时，众猎犬吼着斩草除根的咆哮。」

    这是战争开始的信号。

    「吹响狩猎的角笛，自冥界徘徊而出。成群结队撕咬猎物的喉咙，高呼胜利，高唱凯歌。我等有如狂野猎杀之狩猎大军。」

    「遵命。」

    席尔薇亚对挺直腰杆，走出房间的灯子深深一鞠躬。

    ◆◇◆◇◆

    在猛烈饥饿感袭击下，维多莉雅从朦胧中醒来。

    喉咙渴得仿佛快裂开，肚子饿到简直想将肚皮扯开。

    魔奇不足，快要失去理智。

    「可恶……」

    脑袋还残留着沉钝的疼痛，或许是坠海的冲击所造成吧。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看来是晕了过去。

    还没干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感觉十分难受。头发也黏答答的，散发海水的气味。

    （这里是哪里……？）

    直到现在，维多莉雅才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里。

    自己躺在一张有顶盖的豪华床铺上，宽敞的房间也和床铺相映衬。地上铺着厚地毯，另外还有高雅的家具与摆设。

    仿佛置身于贵族宅邸内的贵宾室一般。

    维多莉雅摇摇晃晃起身，从床上走下来。

    「没有王子的吻也会醒来吗？」

    听到这句话，维多莉雅才发现房间里的男子。一身黑衣，好像叫做雷文吧。他若无其事地坐在一张桃花心木椅子上。

    「看来……我似乎落入了你的手里呢。」

    「答对了。」

    雷文从椅子上站起来。

    维多莉雅对接近的他感到恐惧，想往后退一步。但身体却使不上力，栽倒在地上。

    「得到你的过程浪费了太多时间。」

    雷文揪起维多莉雅瘦削的下颚，强迫她的脸抬起来。

    深沉而黑暗的眼神盯着她瞧。

    一股仿佛被吸进去般的错觉，让维多莉雅全身打了个冷颤。

    「如果没有杀出朝雾明这个程咬金，你的所有主就是我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没说过吗？我和朝雾圭是同类。」

    雷文低声笑了笑，松手放开维多莉雅的下颚。

    「都是怪物。」

    「圭也说过同样的话。」

    「也是，不然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宛如爬虫类的白色鳞片。

    「灵魂调换儿吗……」

    「答对了。我和朝雾都是那些魔法师无聊实验的产物。」

    雷文的口气虽然平淡，但却隐藏灰暗的愤怒。他摸着自己左手的白鳞，低声笑了笑。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应该和圭是同类。

    「你也和龙交换了灵魂吗？」        

    「没错。看看我这副受到精灵啃噬的身体吧。龙和人类的灵魂怎么可能融合呢。」

    「明姐说我是特制的<古久品>，还是解除施加在圭身上诅咒的关键。对你也是一样的吗？你究竟知道我的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吗？我要使用你前往<永无岛>，让身体恢复原状。但是——」

    雷文从小盒子里取出锭剂，发出声音将其嚼碎。

    「在那之前，我要杀光所有害我身体变成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带有毫不掩饰的愤怒。看破红尘与虚无，宛如冷笑面对世上的一切，甚至自己。同时憎恨的火炎在内心深处暗暗燃烧。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苟且偷生。」

    维多莉雅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男子已经不算是人类。

    雷文的眼光既深沉又黑暗，而且可怕，让人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

    距离马汀大夫注射药物，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呢？黑鳞虽然一点一点消失，但魔法阵的拘束依然没有解开。

    「同类吗……」

    圭想起那个全身黑衣，自称雷文的男子。

    他的确和自己一样，是龙的灵魂调换儿。而且他的模样受到交换一部分灵魂的精灵影响，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定型。

    每次想起那男子，圭就不由得感到讽刺，因为自己随时有可能变成那样。这时候传来电子锁解除的声音，刚才暂时不在房间里的马汀大夫探出头来。

    「哎呀呀，英国领事馆陷入火海啰。灯子殿下真是可怕的女孩呀。」

    「解决掉雷文了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嘿。就我所知，<猎犬部队>绝对不可能狩猎失败，即使对方是魔法师也一样。对了，总务叫我将这个交给你喔。竟然拿我当跑腿，真是有够没礼貌。」

    马汀大夫举起来给圭看的，是卫星手机。

    「我正想打电话给笨老姐呢。」

    「明殿下吗？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啰。」

    「谁晓得。根据之前的影片，她正好遭过飞弹之类的攻击。」

    「妞呼，她不仅是香港母公司的古久品猎人，还是运输部门的武器商人呢。大概在哪个冲突区域吧。」

    圭接过卫星手机，拨打老姐的号码。

    灯子正打算违反香港高层的意志。如果让在香港吃得开的老姐先说情一番，多一道保险也不坏。而且还得问清楚维多莉雅的事情。

    电话响了三声后，人在世界上某处的老姐接了电话。

    『哈啰哈啰～我是工作时永远保持笑容，<商会>最后的良心，朝雾明喔——！』

    「吵死了！」

    感受到老姐高亢的情绪，圭忍不住大发雷霆。

    『什么啊，圭吗？怎么啦？啊，维多莉雅怎么样了？感觉怎样？进展得还顺利吗？还是说已经上过了？』

    「上什么啊！拜托你给我闭嘴一下，我没时间和你多废话。」

    『什么嘛，姐弟好久没有聊聊了呀。』

    「都是因为你将维多莉雅送过来，我这里现在翻天覆地了啦。」

    『哦，我知道喔。我原本想亲自收拾雷文，结果他却跑到你那边去啰。对不起哩。』

    「不要说的这么轻松，饶了我吧。维多莉雅被雷文抢走了。香港同时为了向<博物馆>报仇而派灯子袭击领事馆，最后打算逼对方以维多莉雅做为交易筹码。」

    『这妥协真不像劳师父的作风呢，大概是干部会的决议吧。然后呢？』

    时间宝贵，圭单刀直入说。

    「灯子没有遵守香港的命令。你不是说维多莉雅是让我身体复原的关键吗？那么对方怎么可能老实将维多莉雅交出来？」

    电话另一端传来夸张的笑声，也觉得老姐的声音变得有点远。还同时听到奇怪的杂音。

    『真不愧是，灯子妹妹，好女孩。配你……真浪费……呢。香港那边……向劳师父……那个人也……不想……妥协……』

    「你说什么，喂，老姐？」

    『不是说过……叫你……别抛弃……维多……。用那孩子……能开启……的大门……首先从那里……可恶……卫星干扰……』

    杂音越来越严重，只听得到老姐断断续续的声音。

    「大门？这是什么意思？老姐，到底怎么搞的？」

    『<永无岛>……可以……开启……』

    「……你说<永无岛>？这是什么意思，老姐？」

    『糟糕……卫星……遭到封锁……开始攻击……没时……圭……听我说……』

    不知为何，只有老姐的最后一句话特别清楚。

    『维多莉雅她……不在领事馆，在港口。用耳环……』

    「你说什么！喂，老姐！可恶！」

    卫星手机只剩下杂音而已。老姐刚才的确说过，使用维多莉雅开启<永无岛>的大门。但是究竟该怎么做？

    据说以前<永无岛>与这个世界的界线很暧昧。后来某一时期，这个世界的魔法师们一口气升华到另一侧去，并且封锁了界线。

    这就是通往<永无岛>的大门。

    凡是这个业界，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传说。

    「明殿下他说了什么吗？」

    「嗯……大夫你知道通往<永无岛>的大门吗？」

    「妞呼？当然知道呀。开启通往<永无岛>的大门，可是现代魔法师的毕生志愿。尤其是欧洲魔法师公会的那些人呢。」

    「听说要使用维多莉雅，开启那扇大门。」

    「这真让人感兴趣呢。想不到<古久品>也有这样的使用方式。」

    「不要一脸贼笑好吗？我可没答应让你玩弄她。而且维多莉雅不在领事馆内。」

    「哎呀，那么<猎犬部队>目前交战的对象是谁呢？」

    「谁晓得。毕竟如果老姐说的是真的，那可就真的被对方捷足先登了。」

    就算现在转告灯子，<猎犬部队>也已经全部出动。而且雷文很可能和维多莉雅在一起，必须要有人前去确认真伪，要有人——

    （哎……怎么会这样。）

    现在圭才想起维多莉雅说过的话。

    她说过，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愿意力挺圭。难道朝雾圭不应该挺她吗？真的要让她再度孤独一人？她一直忍耐孤独，好不容易找到了所有主，现在又要逼她继续孤独下去？自己遇见雨宫灯子后，稍微获得了一点救赎，却对她的处境视若无睹？

    「大夫，我问你。」

    「什么事，<黑龙孩子>殿下？」

    「我究竟是人，还是怪物？」

    「这问题可难倒我了嘿。」

    如果自己就这样袖手旁观，真的会连内心都变成怪物。

    「不要抛弃维多莉雅，是吗？」

    圭静静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大概是发现自己即将采取行动吧，马汀大夫吓了一大跳。很少见到这庸医慌张的模样。

    圭下定决心使用魔法。无视流窜全身的恶寒，圭紧紧咬着牙根。

    有如与拘束自己的四大魔法阵重叠般，出现八角形的魔法阵。以长短棒组合而成的图形

    写着『干、兑、离、震、巽、坎、艮、坤』等文字，以及由汉文组成的方程式。

    以一部分灵魂做为交换，精灵的庞大魔奇注入八卦魔法阵。

    圭的四周飞舞着黑色火星。

    「先天八卦——<黑龙孩子>！」

    八卦魔法阵随即粉碎，喷发出猛烈的黑炎。

    拘束圭的四大魔法阵承受不了压力而爆碎，化为无数碎片倾注在四周，随即如同融雪般逐渐消失。

    房间内刮起热风，吹倒所有东西。实验器具吹得到处都是，厚重的书在空中飞舞，从倒落棚架上掉下来的无数玻璃瓶发出刺耳的声音。

    降落到地板的圭，抹去身上渗出的冷汗，嘴角抽搐着。

    黑色火炎虽然消失，但右手的黑鳞却依然还在。

    「妞呼～」

    马汀大夫的头用力撞了一下桌脚，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抱歉，大夫，这个我带走了。」

    圭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白色盒子。

    将盒子里的针筒刺进自己的右手，圭发出低沉的呻吟。

    ◆◇◆◇◆

    『再这样下去领事馆会全灭啊！该死的<商会>爪牙！别开玩笑了，雷文！你目前到底在哪里！』

    女性的声音混杂尖叫声，从电话另一侧传来。平时总是口气高雅的她，现在充满了焦躁。看来很快就要露出本性了。

    「节哀顺变吧，布列塔妮。」

    雷文低声笑了笑。电话另一端传来打破东西的声音，多半是对方气到发飘后掀桌子吧。

    『什么节哀顺变啊！要是你在的话会变成这样吗？就算<猎犬部队>是压箱宝，也杀不了魔法师啊。』

    「在我从中作梗下，你也尝到了不少苦头吧。有时蒙受一些损失是好事，反正你人也不在领事馆。靠钱和情报操纵别人，透过屏幕隔岸观火的兴趣有多低级你知道吗？偶尔也该亲自下海。这么一来，你的上司或许多少会平息一点怒火吧。」

    『雷文你这王八蛋……！』

    布列塔妮像高级妓女般扭曲的表情，透过电话也能感受得到。

    「反正我已经得到好东西了，接下来我要随心所欲大干一票。」

    『好东西？意思是那件<古久品>吗……！』

    「没错，那东西的价值远比你们想象中还要高。下一次见面时，布列塔妮——我也会要你的命。」

    雷文将智能型手机丢在脚边，使劲一脚踩碎。

    在又饥又渴的朦胧之中，维多莉雅凝视着雷文的模样。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他似乎正和同伙翻脸。

    不，应该是他主动与同伙切断关系，或许是因为得到了维多莉雅吧。这是他甘愿接受<博物馆>饲养的唯一原因。

    「魔奇差不多耗尽了吧。」

    「这样我会变回毛瑟枪。雷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我要杀光害我身体变成这样的家伙。」

    「就是<博物馆>那些人吗？」

    雷文仅仅低声笑了笑。

    「之后你才会派上用场，但我要先除掉朝雾圭。否则我无法成为你的所有主。」

    这句话让维多莉雅吓得身体一颤。

    脑海里浮现圭身陷这男人的银白之炎中，表情痛苦的光景。

    （我不要……）

    她几乎瞬间产生这种想法。

    维多莉雅知道自己给圭添了不少麻烦，说不定往后都无法与他接吻。但还是不愿见到圭遭遇任何不测。

    由朝雾明介绍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开始——对她而雷，圭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对象。待在圭的身边，自己就能脱离<古久品>缺乏所有主的孤独。

    圭是头一个让自己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虽然两人见面才两天，但是已经足够。在与圭见面之前，自己就决定绝对要让圭成为所有主。不论他多么厌恶自己，不愿意和自己接吻，她也绝对不会讨厌圭。

    「住手……！」

    维多莉雅使劲以锐利的眼神瞪着雷文看。

    「不过这些都无法现在进行。这里还是<商会>的地盘，我也无法轻易动手。你只要变回毛瑟枪，在我除掉朝雾之前安分点就行了。」

    自己实在无计可施，没有力气报一箭之仇。这样下去只会耗尽魔奇，变回毛瑟枪的模样。从此再也见不到圭的面。

    想到这一点，不知为何流下眼泪。

    由于第一次体验哭泣这种感情，她只能困惑以对。

    但泪水依然接二连三落下，滑过脸颊逐渐渗入地毯内。

    「圭……」

    维多莉雅瑟缩着身子，轻声低喃着。

    「差不多该出航了。」

    就在雷文的声音逐渐远去时——传来一阵冲击。地板大大倾斜，她和房内家具与摆设一起滚落到地板上。在人事不知的情况下，身体撞上房间墙壁。

    维多莉雅下意识感到，是圭来救自己了。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她也不知道。

    ◆◇◆◇◆

    「哪来的王公贵族啊。」

    圭将乘坐的直升机门滑开并探出身子来，同时骂了一句。

    猛烈的强风吹进机内，驾驶似乎在大发雷霆。但是猛烈拍打空气的螺旋桨声和引擎噪音，加上强烈风势呼啸，让圭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眼下是一片夜色中的神明港。这里不是无数货柜堆积如山、龙门起重机忙碌工作的贸易用埠头，而是停靠游轮的客船码头。

    一艘雪白的巨大船只正准备出航。宛如一座旅馆漂浮在海上，流线型的烟囱，加上好几层的客房甲板。

    这是美国公司营运的知名游轮。

    不知为何，雷文不在英国领事馆内里在这艘船上。

    维多莉雅配戴老姐的耳环，里面装有发讯器，锁定位置花不了什么时间。

    这是圭威胁利诱之下得到的情报。

    他利用九龙商会的头衔对旅行公司施加压力，得到乘客名单。同时利用晕过去的马汀大夫ID登入<商会>的数据库，调阅雷文的相关情报。

    取得雷文用过的几个假名后，比对乘客名单，终于在这艘船的头等客房发现他的名字。

    圭指示直升机驾驶降落的同时，身子进一步往外采。

    眼看游轮即将准备启航，解开了拴住船身的绳子。

    「只能设法阻止游轮出航了……！」

    虽然没时间谨慎考虑对策，但雷文的精灵化似乎已经相当严重。如果背负相同风险的话，使用魔法应该是有限度的。他身为魔法师的力量较强，但如果针对这一点，或许还有胜算。

    （意思是我还有一点使用魔法的余裕……！）

    圭毫不犹豫朝眼下的游轮一跃而下。

    一瞬间的飘浮感，狂暴风势在耳边呼啸而过。圭逐渐接近在几百间客房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白船身，以及漆黑的海面。

    圭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发动魔法。

    黑色火星在坠落的圭身边飞舞，展开八角形的魔法阵。

    「先天八卦——<黑龙孩子>！」

    魔法阵碎裂，笼罩全身的黑色火炎喷发。

    圭将黑色火炎收束于双手的同时，右手朝向游轮伸出。

    「先天八卦<黑龙炎牙>！」

    带状的黑色闪光猛烈迸发，有如掠过雪白船身一般刺向海面，伴随轰隆声爆炸。

    海面掀起冲天水柱，水花有如豪雨般倾注而下。

    冲击力让船身大大倾斜，撞上停靠的埠头。长度超过两百公尺的船身发出叽嘎的尖锐刺耳声，猛烈左右摇晃掀起巨浪。

    这下子没办法启航了。

    圭以自己魔法的威力减缓坠落速度，在船头的瞭望甲板着地。

    冲击力无法完全抵销，让圭直接在地上滚了几圈，全身猛烈撞击。

    「饶了我吧……」

    痛到根本不知道哪里在痛，圭摇摇晃晃站起身。因为使用魔法的后遗症，从左腕到脖子，甚至脸颊上原本消失的黑鳞又再度出现。

    圭拿出针筒，随意挑了一支注射。

    （还剩四支。）

    目标是雷文所在的头等客房，维多莉雅应该也在那里。

    从甲板入侵船内后，圭来到铺设红色地毯的宽广通道。

    挑高天花板，加上明亮的照明，豪华装潢与平地的饭店没什么两样。但是现在挤满了慌乱的乘客、工作人员咄咄逼人的骂声，不安的尖叫声，以及小孩的哭声。

    透过船内地图板确认现在位置。船内十分宽广，除了客房以外还有赌场、游泳池，甚至网球场等。

    圭目前在三等客房甲板的船头侧，头等客房甲板在更上层。

    拨开人群前往电梯大厅，左右各有五座，总计十台电梯并列。圭一拳砸向往上的按钮。

    （接下来该怎么办……？）

    圭在心中自问。如果能趁这场混乱不必碰到雷文，单单夺回维多莉雅就是万幸。但不可能这么顺利吧。

    电梯响起抵达的告知音，电梯内空无一人。

    进入电梯后，圭按下头等客房甲板的楼层按钮。

    四方型箱子缓缓上升。

    背靠在电梯墙壁上，圭从后腰拔出自动式手枪。

    虽然不太顺手，可是现在没办法光靠魔法，因此圭带在身上。这种东西顶多只能牵制雷文而已。

    在思绪统整之前，电梯已经抵达头等客房的甲板。

    电梯门一开，圭随即压低身子冲了出去，迅速确认电梯大厅左右方。然后直接从右侧角落转向船尾方向，寻找事前调查过的房间号码。看到『707』三个字后，圭停下了脚步。

    以自动式手枪的枪口朝自动锁毫不犹豫开枪。

    打坏门锁后一脚将门踢开，圭吓了一跳。

    全身黑衣的男子早已手持自动式手枪，守株待兔。

    开火。枪声响起。

    退到走廊上躲避的圭，一边窥视房间情况，同时大喊男子的名字。

    「雷文！」

    又是枪响，开火。跳弹划破空气，火花四溅。

    圭只敢伸出手来，胡乱盲射。

    滑套猛烈前后滑动，枪火闪耀，空弹壳接二连三飞出。

    「将维多莉雅还给我！」

    「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朝雾。」

    雷文继续开枪。

    圭迅速冲出来，一滚进房间内，枪口随即与雷文互瞄。

    大致确认房间情况一眼，发现维多莉雅倒在床上。

    「维多莉雅！」

    「圭……」

    只听见她这句气若游丝的声音。

    「看来你只有一个人呢，朝雾。这下子要杀你省事多了。」

    「是吗？」

    雷文将自动式手枪塞进腰带内，从后腰唰一声拔出大型刀。刀身在天花板的黯淡照明下，发出钝色的光芒。

    紧接着一蹬地板，雷文逼近而来，宛如肉食野兽般。

    银光一闪。

    圭往后一跃躲过这一击，但刀锋却微微削过额头。

    紧接着雷文用力往前一跨，以袈裟斩斜砍下来。

    圭勉强用手上的自动式手枪挡住这一击。

    右手直接握着枪握把，以左手支撑枪身，承受雷文的压力。

    感觉到刀刃砍入强化塑料制的枪身。

    雷文吼出咆哮般的声音。

    他的漆黑眼神近在咫尺，直直盯着自己看。深沉、阴暗、深处寄宿着不断燃烧的火炎，冰冷而恐怖，足以让人吓得打冷颤。

    圭的左腕忽然放松力量，一脚朝失去平衡的雷文腹部踹过去。

    「嘎……！」

    雷文喊出模糊的悲鸣。彼此拉开距离后，圭迅速扣下扳机。

    子弹擦过雷文的右肩，但他却丝毫不在意。一瞬间缩短间距后，随即从贴地的方向朝右斜方劈过来。

    圭右脚微微一缩，侧身闪避这一刀。但雷文利用挥动右手的劲道，以右脚为轴心一转身。

    一记犀利的左回旋踢。

    脚跟掠过侧头部，圭一脚踩了个空。雷文瞄准这一瞬间，用力揪住衣领将圭拉倒在地。

    骑在圭身上的雷文，刀刃准确抵在圭的脖子上。

    但是圭的枪口也随即对准雷文的眉间。

    两人定住不动。只听见彼此大喘着气的声音。

    「朝雾——我最讨厌你的眼神。」

    「什么？」

    「你应该是我的同类，人见人怕，人见人厌，没有人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没有人会爱上自己。灵魂调换儿，你和我一样是怪物，不对吗？」

    「嗯，没错。」

    「那你为何有这种眼神？」

    圭露出挖苦的笑。自己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模样。

    但是自己跟这男人不可能一样，唯有这点十分确信。

    「我只是运气稍微好了些。」

    圭和雷文视线交会。没错，自己运气的确很好，否则眼神一定会和眼前的他一样。实际上却没有，正因为没变成他这样——这次该换自己对某人伸出援手了。

    「我的身体的确是怪物——」

    圭瞥了一眼枪口抵住对方右手上浮现的黑鳞，然后狠狠瞪着雷文。

    「——但可没有连心都变成怪物。」

    「那你这样算什么！」

    刀子随着大吼用力一砍，圭连忙以左手握住刀刃。

    同时扣下扳机，枪声大作，顿时血烟飞舞。

    脑袋开花的雷文当场倒地。

    「可恶……谁像你啊！」

    圭使劲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雷文，看到沾满鲜血的左手，不禁皱了皱眉头。射光所有子弹的自动式手枪，滑套呈现全开状态。

    圭一边交换手枪弹匣，同时跑向维多莉雅。

    「应该……不可能没事吧。」

    她的身子缩成一团，衰弱得让人惊讶。

    威风凛凛的骑士风范早已无影无踪，现在只是一个纤细弱小的女孩。

    「来，站得起来吗？」

    圭伸出右手，维多莉雅战战兢兢握住。拉起她的身子时，她的脚步十分不稳，一副往自己胸口扑过来的模样。

    她就这样将脸埋在自己胸口，然后开口。

    「圭……你怎么会赶来？」

    她的声音微弱，身体微微颤抖。

    「这我怎么回答……」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呃……其实我并不讨厌你啊。」

    「我好高兴。」

    维多莉雅该不会正在哭吧。

    圭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并未确认。其实他不知道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显得手足无措。

    「总之，要是就这样分别的话，我晚上会做恶梦啦。」

    「原来是为了这样。」

    她抬起头来，嘟起嘴表示不满，然后露出微微苦笑。

    「有什么意见等一下再说，能走吗？」

    「很困难。」

    「不管，拿出你的毅力来！」

    「哪有这样说的啦，笨蛋！」

    圭无视抗议的声音，牵起她的手随即离开房间。

    正面硬拼雷文根本没有胜算，赶快逃走才是上策。

    从走廊一冲进船员专用通道，圭随即呼喊。

    「饶了我吧，又不是在演僵尸电影！」

    维多莉雅让圭拉着手，从船员专用紧急楼梯往上冲。两人抓紧涂了白色防锈漆的扶手，发出尖锐的脚步声往上爬。

    魔奇不足引发的空腹已经接近极限，让她晕头转向。

    「圭，为什么，要往上走……？」

    「原本计划在屋顶甲板搭直升机逃脱。」

    被圭连拖带拉跑上楼梯，步履蹒跚的维多莉雅觉得楼梯仿佛永远爬不完。往身后一看，雷文并没有追来。不，那男人不是正缓缓接近自己吗，就像追赶猎物的野兽般。

    「啊……！」

    维多莉雅脚扭了一下摔倒。身体猛烈撞了一下，沉钝的疼痛流窜全身。

    她用力大喘着气。脑袋里一片朦胧，眼看即将失去意识。

    「呼、呼……圭……！我已经，不行了……魔奇，不够了。」

    维多莉雅以视线催促圭先走。

    只有圭逃跑的话容易得多。自己若是变回毛瑟枪落入雷文手中，他应该会暂时停止追杀。圭前来救自己的确很高兴，如果能答应接吻就更好了，但再要求更多就是奢侈了——

    「……你真是的。」

    「咦？咦？」

    这时候圭突然抱起维多莉雅，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抱。同时对吓得惊慌失措的她说。

    「我就是为了夺回你而来的，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说完，圭在楼梯上拔腿狂奔，维多莉雅则反射性用手搂住他的脖子。

    近距离感受他的气息，不知为何胸口有股揪紧的感觉。身体好热，感到心跳不断加速。

    可见这不只是魔奇不足所造成的。

    维多莉雅一边对自己的反应困惑，同时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希望圭成为所有主。明明缺乏魔奇而让身体这么痛苦，但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觉得非常放心。所以希望确实获得他的认同。

    维多莉雅以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着。

    「圭，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你说什么！？」

    圭跨过楼梯最上阶，推开通往屋顶甲板的门。

    只见一片刮着寒风的广大空间，有慢跑用的跑道，两面是网球场与迷你足球场。不远处有一座直升机停机坪。

    「站得起来吗？」

    「……还可以。」

    维多莉雅借圭的肩膀扶着，朝直升机走过去。<商会>的直升机已经停在那里，螺旋桨还在转动，随时可以起飞。

    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的驾驶，大声挥手招呼两人过去。

    下一瞬间，银白炎刃贯穿了直升机。

    伴随金属挤压的尖锐声音，直升机爆出火花。

    紧接着又有几支炎刃插在直升机上——然后爆炸。

    烧灼夜空的银白之炎喷发，大小零件被爆风往上一卷，洒落四周。扭曲变形的螺旋桨刺进网球场上。

    维多莉雅连尖叫都来不及，就被爆风炸飞。

    只见她飞离圭的身边，在人工草皮上翻滚了好几圈，呈现大字形躺在迷你足球场上。

    爆炸导致严重耳鸣，听不见四周的声音。

    「我已经说过了，我要你的命，朝雾。」

    「雷文！」

    被爆风炸飞的途中，圭站起身来，狠狠瞪着追来的雷文。

    雷文双手缠绕着银白之炎，全身黑衣也无法完全遮掩的白色鳞片，以左半身为中心露了出来。虽然长相清秀，但左眼却变得老大，纵竖的瞳孔让人联想起爬虫类，模样相当可怖。

    「只有怪物才杀得了怪物。对不对，朝雾？」

    「是吗？」

    圭朝身后瞄了一眼，确认倒在迷你足球场上的维多莉雅。现在没时间拎起她往海里跳，看来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

    「根据我所知的童话，不论是邪恶魔法师或恶龙，都是由人类勇者击败的。」

    圭大大深呼吸，让拳头在身体前方相碰。

    「不好意思，我既不是勇者，什么都不是……！」

    八角形魔法阵以圭为中心展开，黑色火星四处飞舞。

    不属于自己的庞大魔奇活性化之后膨胀，自己的一半灵魂逐渐遭到啃噬。黑色鳞片徐徐在右半身扩散，不断侵蚀身体。

    圭让魔奇流入魔法阵，将万物根源的魔奇透过先天八卦方程式，赋予『离』的属性。在现世以『解』的形式加以显现。

    「先天八卦——<黑龙孩子>！」

    魔法阵发出清脆的声音碎裂，漆黑之炎烧灼天空。

    圭让黑炎在双手收束，正准备计算彼此的间距。

    但是在摆出架式之前，雷文已经轻易开启战端。

    「四大精灵<贯杀单刃大刀>。」

    左右手间隔时间差往下挥，两支银白炎刃在空中疾扑而来。

    「先天八卦<黑龙炎爪>！」

    圭以右拳横挥，迎击逼近眼前的炎刃，接着以左手里拳打落另一支。冲突的瞬间引发爆炸，黑色火炎跟着熊熊燃烧。

    就在这一瞬间，雷文将间距缩短至一跃的距离。

    圭迅速回击一记右回旋踢，但雷文快了半拍，迅速冲进圭的怀里。

    朝上的一踢无法完全旋转，因而威力大减。

    「四大精灵<爆裂单刃大刀>。」

    右拳朝自己砸下。

    「混蛋……！」

    圭上半身一仰，危急之中躲过这一击。睁大眼睛看雷文紧接着一脚向前。恶寒流窜全身。

    从下往上突刺的左拳，深深击中圭的右侧腹，同时银白之炎跟着爆炸。

    冲击力让人产生上半身被拧断的错觉，圭轻易被轰了出去。

    圭猛烈摔在迷你足球场的人工草皮上，从肺里挤出一丝惨叫，

    全身骨头嘎吱作响，内脏发出剧痛的惨叫，但勉强无恙。

    黑色鳞片已经扩散到右胸部分。无从得知停止使用魔法时，黑鳞会消失到什么程度，但幸好捡回一条命。

    「你也是十足的怪物呢。」

    「对，不用你提醒。」

    圭一跃起身的同时，使出一记前踢牵制。然后右脚直接向前跨，压低身子后改以左脚朝雷文的右膝盖一踢。

    雷文左脚一缩，踢空的左脚发出猛烈的『蹬！』一声。不过这也在圭的计算之中。

    身子维持压低的姿势，圭用力一沉腰，朝上推出右掌。

    紧接着打击骨头的『叩』一声，雷文的下颚被掌击往上弹。

    这还没用上魔法。圭迅速一脚扫向重心不稳的雷文，趁他往前倾的时候一记右拳。缠绕黑炎的拳头深深刺向雷文的腹部。

    「咕哇……！」

    只见雷文身体弯成く字型，发出苦闷的声音。

    圭进一步将拳头刺进去，拉开仅仅半步的距离，强烈的膝击踢中雷文的脸。

    接着对仰身倒下的雷文伸出右手，

    「先天八卦<黑龙炎牙>！」

    黑色带状的闪光一直线迸发。黑光的奔流瞬间吞噬雷文，直击游轮的烟囱部分，发出猛烈的爆炎。爆炸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席卷的热浪烧焦人工草皮，在钢铁烟囱上击穿了一个大洞。

    但却不见雷文的身影。圭直觉抬头一看。

    黑衣男子朝夜空一跃，达到普通人类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

    「差不多该了结一切了，朝雾……！」

    雷文将双手朝眼下伸出，

    「四大精灵<燃尽俱灭单刃大刀>！」

    银白之炎剧烈膨胀，有如白日般明亮。然后像是一口气收束，发射宛如巨大剑刃的闪光。庞大热量烧灼空气，震动大气，闪耀的银白之炎不只贯穿屋顶甲板，连整艘游轮都贯穿。

    闪光直达海底，随即猛烈爆炸。溅起的水柱掀起船身，让整艘船剧烈摇晃。船身仿佛撞上埠头岸壁般激烈冲突，发出尖叫。扩散的银白之炎将夜空染成银色后燃烧殆尽。

    圭的视野充满一片白色闪光，连自己情况都无法掌握，前后左右遭受猛烈冲击来袭。

    全身猛烈碰撞，被抛向天空，跟着失去意识——

    「圭！」

    听到这一声呼喊，圭才惊醒过来。失去意识应该仅仅只有几秒。眼见湿透的维多莉雅紧绷着表情，窥视着自己的脸。

    「可恶……那个混账。」

    刚才那一击魔法的威力非同小可，还保住性命就已经不可思议。圭想站起身来，身体却使不上力。漆黑之炎已经消失，只留下黑色鳞片。

    「太好了……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先担心你自己吧。」

    圭这时才发现自己也活像落汤鸡，看来似乎从观览甲板摔到下方楼层。这里是五十公尺的游泳池，但水深还不到膝盖。

    游泳池底部同时开了一个和贯穿天花板相同的大洞，大量的水流入洞内。恐怕雷文的魔法已经贯穿了整艘游轮。

    诡异的鸣响清晰可闻，眼看这艘船就要沉没了吧？

    「糟糕……要开始了。」

    魔法使用过度，视野忽然一片黑。意识朦胧，全身笼罩在恐惧中，仿佛有人从深渊的黑暗盯着自己看。灵魂遭到啃噬，身体即将被占据。这种感觉比以往都要清晰，足以让人发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你安分一点吧。」

    全身恶寒流窜，颤抖不已，连话都说不清楚。

    圭以不停微微颤抖的手，从盒子里取出针筒刺进右手。注射完一支后，紧接着又一支。越使用魔法，精灵的魔奇就会以加速度活性化。真怀疑马汀大夫的灵药之类，究竟还能发挥多少效果？

    （不够吗……！）

    圭丢掉两支空的针筒，又注射了一支。

    （剩下……一支。）

    「圭，你的身体——」

    「别……别担心我。我……还不会，变成真正，的怪物。」

    「将钥匙还给我吧，朝雾。」

    从观览甲板一跃而下的雷文，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他手上的银白之炎已经消失，但是覆盖身体的白色鳞片已从左半身扩散至右半身，看得出来连右手都开始遭到侵蚀。

    雷文将小盒子放在耳边摇了摇，取出几颗锭剂含在嘴里。

    然后仰面朝天以臼齿咬碎，全身跟着颤抖。

    圭勉强撑起上半身，牙根不停颤抖的同时，气若游丝说着。

    「我们两个……再继续使用魔法，不是会很，不妙吗？」

    「或许是吧，咯咯咯……」

    雷文摇了摇有点High的脑袋，拔出自动式手枪。

    「将<古久品>交给我吧。」

    「你想开启通往<永无岛>的大门吗？」

    圭为了争取药效发挥的时间，问了雷文有一丝上钩可能性的问题。老姐在电话里提过这句话，说要以维多莉雅开启大门。

    「大门？大门吗？说得好，我要使用钥匙开启通往<永无岛>的大门。」

    雷文似乎意识恍惚，只见他露出抽搐的笑容，同时摇了摇头几下。然后一拨湿淋淋的白金色头发，叽哩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这件<古久品>使用了<永无岛>产的金属。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朝雾？比起在我们世界制作的道具<古久品>，她更加接近另外一个世界。为了让她存在于我们这一侧，才需要如此庞大的魔奇。你身边那件<古久品>，是这个现世中最接近<永无岛>的事物。是从我们这边前往另一侧的钥匙，朝雾。她是升华的钥匙啊。」

    「……这就是维多莉雅为何特别的原因吗？」

    但是前往<永无岛>又能怎样？升华至精灵的世界是魔法师的终极愿望，和圭追求身体复原丝毫无关。

    「你要强行开启界线，到另一侧去。之后你想干什么，雷文？」

    「嗯……我要杀了在另一侧世界，和我交换灵魂的龙。」

    「什么……？」

    「咯咯咯……也就是屠龙啊，朝雾。我要夺回自己的灵魂啊，所以我才必须前往<永无岛>，前往精灵的世界。」

    「屠龙……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难道你以为是天方夜谭？以前与<永无岛>之间的界线还很模糊，看看当时的神话吧。不论贝武夫、齐格飞，或是圣乔治，哪一个不是屠龙英雄，有错吗？」

    「不，没错。」

    圭用力握紧拳头。自己一直寻找从灵魂调换儿的诅咒中解脱的方法，却从未想过消灭灵魂交换的龙。不过有道理，失去的东西只能靠自己抢回来。维多莉雅的确是关键，老姐的话说的没错。

    「但是，我要先杀光害我身体变成这样的人之后再去。」

    雷文这句话，充满足以吓得人打冷颤的执念。

    这肯定是这男人苟活至今的唯一信念。他恨透所有害自己身体变成这样的人，对身体复原充满执着，长年下来唯一的行动目的只有这个。孤独，孤单，不知历经多少年。

    眼看雷文即将逼近自己，还不太稳的步伐中带有几分坚定。深邃、黑暗、冻寒般的冰冷漆黑视线盯着圭看。

    自动式手枪的枪口瞄准了圭。

    「已经够了。乖乖纳命来吧，朝雾。」

    「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不爱认命。」

    自己终于掌握摆脱灵魂调换儿的提示，怎么可能甘心死在这里。虽然身体感觉尚未完全恢复，但一口气注射了三支，果然开始产生效果。

    「那你就尽量垂死挣扎吧。」

    「这话可是你说的！」

    圭以全身肌肉爆发般的劲道，猛然从地上跳起来。

    缩短自己与雷文的距离。

    一步、两步——随即枪响。

    「圭！」

    维多莉雅的呼喊带着惨叫。

    圭知道自己中了弹，腹部渗出一片吓人的血渍。伤口有如火烧般炽热，但还是往前一步，走进雷文，揪住他的胸口。

    雷文的枪口准确抵着圭的额头。

    「雷文！」

    圭右手一握拳，狠狠一击揍在雷文的脸上。

    同时响起好几发枪声。

    自动式手枪的滑套猛烈前后滑动，发射子弹。

    雷文一个重心不稳。

    圭眼睛睁得大大的，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所剩无几的泳池水溅了起来，在鲜血染红下逐渐流去。

    「圭……！不可能……怎么会……」

    维多莉雅只能一脸呆滞望着这一幅光景。缺乏魔奇的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无力感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嘎……咳……」

    但是雷文却猛烈咳嗽，单膝跪地。

    只见他脸色苍白，牙关不停喀嚏喀嚏打颤，模样看起来很不对劲。然后直接双膝跪地，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你做了什么……朝雾……！」

    「那庸医特制的灵药。活该吧你。」

    一支针筒插在雷文的大腿上。刚才圭殴打脸部之际，将灵药注入他的体内。这是抑制圭的精灵化而调和的水属性灵药，虽然同类，却不适合雷文。他在排斥反应下暂时感到痛苦。

    「圭！」

    即使中了这么多枪，但圭还活着。身上的漆黑鳞片并未消失，存在逐渐精灵化，才得以保住性命。

    听到哗啦哗啦踢着水花的声音，成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圭转动脖子一看。只见维多莉雅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接近自己。

    「振作一点。」

    她的声音透露出不安，坐在圭的身旁，轻轻摸着圭的脸颊。纤细的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

    「维多莉雅。」

    圭握着她的手，露出挖苦的笑容。

    「其实我原本想潇洒度过难关，达成老套的快乐结局，但看来实在没办法。那种小把戏不知道能争取多少时间，我已经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别说这种话，怎么能放弃呢。」

    「听着，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若直接耗尽魔奇，就会变回毛瑟枪的模样。要再度化为人型，非得静待时间让魔奇恢复才行。

    但如果没有能供给魔奇的所有主，终究只能短暂化为人型而已。

    在维多莉雅变回毛瑟枪之前，或许真的只剩下一点时间。但多少还能挽救一点她那长时间饱受孤独之苦的心情。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不断勉强自己。

    圭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从朋友开始如何？」

    灯子以前告诉自己的这番话，对现在的圭而言已经很勉强。

    听到这句话的维多莉雅疑惑了一段时间，却又露出悲喜交杂的表情。

    圭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圭……我……」

    她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然后静静地，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我不要这样。」

    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近到能感受气息。她的碧眼虽然现在十分虚弱，深处却依然寄宿着坚强的光芒，仿佛要将圭吸进去一般。

    「我是圭的——」

    维多莉雅轻轻和圭的嘴唇重叠，之后的话就听不见了。

    被水濡湿的冰冷触感随即化为温暖，感受到她的体温与心跳。圭并未拒绝她的吻，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嗯……」

    维多莉雅呼出气息，魔奇逐渐流入她的体内。庞大的魔奇满足她的空腹，苍白的表情逐渐恢复生气，脸颊上出现微微一抹红晕。

    她的嘴唇缓缓松开。

    「怎么样，我的第二次也给了圭啰。」

    说着，露出害羞的表情。

    「这样你还能说，我们当朋友就好吗？」

    圭深深长叹一口气，以手扶着额头，压低了声音笑着。其实从下定决心将她夺回来时，早就料到结局会这样了。

    「竟然，给我玩这种把戏，朝雾。」

    雷文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他似乎头疼欲裂，脚步也站不稳。但他从小盒子里取出好几颗锭剂，放进嘴里用力嚼碎。

    时间到了，圭现在早已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

    「你的命也硬到这样都死不了了吗？」

    红色闪耀的圆形魔法阵以雷文为中心展开。大圆与小圆，象征四大属性的图形与复杂拉丁文构成的四大魔法阵，发出尖锐的声音碎裂。

    「四大精灵<来自沃蒂根的召唤>。」

    银白之炎喷发，包覆雷文的身体。

    不久银白之炎在他的双手收束，白色鳞片进一步侵蚀他的身体。

    雷文以缓慢的动作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四大精灵<斩不尽单刃大刀>……！」

    他的手上随即出现银白色炎剑。

    「给我让开，<古久品>。你的所有主马上就要没命了。」

    维多莉雅紧紧抱着圭，待在原地。

    她以锐利的眼光瞪着雷文，露出无畏的笑容。

    「你休想，雷文。」

    然后她在圭的耳边低声细语。

    （我说过了，圭。只要你提供我魔奇，我就会以献给女王陛下的忠诚与献身，化为子弹与枪剑回应。）

    （你在说什么……）

    圭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开口反问。

    雷文揪住维多莉雅的头发，试图将她拉开。

    「圭，使用我吧。」

    一瞬间，她的存在变得稀薄。

    透明的身影足以看透背景，人型轮廓变得模糊，然后化为光粒子消失无踪。

    紧接着出现一支毛瑟枪，巨细靡遗施以美丽银雕的装饰，姿态高傲而华美。这是维多莉雅身为道具所具备的另一种型态。

    圭迅速抓起毛瑟枪，将枪口指向雷文。

    （我是魔法火枪。不需要火药，也不需要子弹。）

    维多莉雅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来，将我——）

    雷文以反手握住手中的银白色炎剑，即将砍下。

    （举起来，）

    圭有如受到她的声音诱导般，将手指伸向毛瑟枪的扳机。

    （开火！）

    然后扣下。

    枪声大作。

    雷文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胸膛。

    仿佛大梦初醒般喷出鲜血。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几不成声的惨叫，雷文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雷文！」

    圭依然坐在地上，随即再度发射第二发。

    这次换雷文的右肩一弹，银白色炎剑脱手后消失无踪。

    「朝雾——————！」

    雷文有如野兽咆哮般大吼。

    圭丝毫不敢大意，端着毛瑟枪勉强站起来。

    「咯咯咯……朝雾……你跟我，都是同类。是怪物。」

    人的右眼与龙的左眼同样眯成细线，雷文恶狠狠瞪着圭。

    「但我就是讨厌你那种眼神。」

    「那又怎样。」

    圭准确瞄准雷文，扣下扳机。

    枪响。

    血花四溅。

    有如头部遭到殴打般，雷文往后一仰。

    随即直接栽进几乎已经没水的游泳池底部，猛烈滚了好几圈，逐渐落向刚才以魔法轰穿的大洞。就像被吸进地狱深处一般。

    「终于，干掉他了……可恶！」

    圭也当场倒地。可怕的疲劳感袭击全身，黑色鳞片侵蚀全身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那男人说的没错，这模样的确是怪物。

    从船腹响起的震动声明显越来越大。四面八方传来钢铁叽嘎作响的诡异声音，明显感受到整个船身倾斜。

    （了不起，圭。）

    传来维多莉雅的声音。圭手上的毛瑟枪逐渐变得稀薄，化为光粒子后，变成人的模样。

    「嗯，可是这样下去，我们两人就要一起喂鲨鱼了。」

    「放心吧。」

    「喂，你要……」

    维多莉雅将圭抱起来，让圭趴在自己的背上。虽然背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圭，但她的脚步却非常稳健。

    「这次换我帮助圭了。」

    「……随你便吧。」

    将身子倚靠在她娇小的背上，圭在意识朦胧中仅说了这句话。同时心中想着，还好不是被她公主抱。

    终章  EPILOGUE

    圭由维多莉雅背着逃出游轮，但似乎失去了意识，不记得怎么逃出来。在<商会>的保护下被送进填海区的医院，醒来时人已经躺在病床上。在一间阳光从大窗户照进室内的最顶楼病房，神明市与后方连绵的群山蓊郁，可以透过窗户尽收眼底。

    圭的主治医生简洁说明身体情况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同时拜托圭代为向大小姐问好。灯子似乎待在病房直到早上，但好像要和香港的大人物说明而回到公司去了。

    这时圭才知道，那场骚动仅仅只是昨晚的事情而已。

    （可是话说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圭将自己的右手伸到眼前，仔细盯着瞧。

    原本没有使用魔法时，依然会出现的黑鳞已经消失无踪。看到雷文当时那模样，这种事情照理说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于是圭说出心里一直在意的话。

    「我说，你从刚才就在做什么啊。」

    维多莉雅坐在病床旁，拿着水果刀灵巧地切苹果。听主治医生说，她似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我在帮你削苹果。」

    「看也看得出来。」

    因为她将苹果削成了漂亮的『兔子形』。

    维多莉雅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递到圭的面前。

    「来，嘴巴张开。能无微不至照顾受伤的丈夫，我真是个好妻子。」

    「好妻子可不会在苹果上淋塔巴斯科酱。」

    「怎么可能……！难道这就叫做价值观不同吗？」

    圭深深叹了口气，从病床上坐起身。然后瞥了一眼嘀嘀咕咕说着『辣一点明明比较好吃』的她，两人四目相接。

    今后究竟该怎么和这个<古久品>相处呢？

    雷文说的可能是事实。要解放灵魂调换儿，必须前往<永无岛>杀死交换灵魂的龙。维多莉雅是开启通往<永无岛>大门的钥匙，但却不知道最重要的使用方法。

    （意思是只能想办法调查了吗？）

    双方都并未主动移开视线，两人就这样凝视了一段时间。

    结果，维多莉雅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圭，这个，我有事情拜托你。」

    她别过视线，轻轻呼了一口气之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能不能让我待在你身边呢？我不会强硬要求和我接吻，肚子饿的时候我会吃东西忍耐，也会努力不为你造成麻烦。所以……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又要孤独一人……」

    叽哩呱啦说完之后，最后部分的声音越来越弱。只见她咬着嘴唇，露出不安的眼神凝视

    着圭。简直像装在纸箱里的弃猫一样。

    圭搔了搔头，深深长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真的很麻烦。虽然麻烦，却又不能弃她于不顾。老姐那句『千万别抛弃她』的叮嘱在脑海里响起，的确就是这样没错。

    （真是的，饶了我吧。）

    虽然在心中叹息，但圭还是开口说。

    「要进家门，至少得先自己赚餐费吧。」

    听到这句话，维多莉雅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轻轻咳了一声，视线朝上望着圭。

    「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所以只要你不嫌弃的话，想随时随地和我接吻都可以。」

    「呃……那你就加油吧。」

    「来，圭，嘴巴张开。」

    「……真是的。」

    维多莉雅递了一块没有淋塔巴斯科酱的普通苹果，圭只好张开嘴巴。

    吃下苹果的瞬间，病房的门开启。圭与灯子四目相接后僵在原地。

    灯子一如往常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笑咪咪说。

    「圭……你们似乎相当开心嘛。」

    随后将手中的可乐丢过来。

    还没喝过的可乐铝罐，掠过圭的头部直击墙壁。

    圭嘴角抽搐，维多莉雅则睁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

    「你根本是用丢的吧？还将手高举丢过来吧？」

    圭的抗议声带着惨叫，但灯子的笑容却依然不变。只是紧握的拳头不断发抖，嘴里不停嘟囔的声音冰冷到极点。

    「圭你这笨蛋，你这笨蛋，都不知道我多么担心你。为什么还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我明明也有立场啊，我希望你多少能理解这些事情行不行？」

    「请您冷静一点，没人要大小姐。身为走狗的我愿意从头到脚安慰您，要从哪里开始舔起呢？只要大小姐一声令下，任何地方我都照舔——」

    晚了一步走进房间的席尔薇亚，面无表情平淡地说。

    灯子一拳K了过去。

    「给我住嘴。」

    「哎呀，流鼻血了。这就是爱的疼痛吗？」

    「之后灯子殿下也说『嘴巴张开』喂他吃不就得啦。妞呼，妞呼呼。」

    「问题不在这边吧，大夫。」

    马汀大夫一身奇怪的装扮，在病房里依然没变。

    「灯子和席尔薇亚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也跑来？」

    「别这么刻薄嘛。我正想告诉你一件好事呢。」

    「好事？」

    圭瞄了一眼灯子。眼神露出『真的吗？』的疑问。

    灯子只是一脸有气无力的模样。

    「真的嘿。知道为什么<黑龙孩子>殿下的鳞片消失吗？」

    「什么？」

    「这都要感谢她啊。」

    马汀大夫指了指维多莉雅，一脸愉快地笑着。

    「因为她所需要的庞大魔奇，是封印在<黑龙孩子>体内的精灵所有。透过对她供给魔奇，看来可以减弱精灵的活动呢。」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和她接吻可以抑制精灵化加速。不只使用魔法的时候哟，因为<黑龙孩子>殿下的灵魂在日常也会遭受精灵啃噬呢。」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圭问着相同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太重要了。

    马汀大夫一脸笑咪咪，灯子则用手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黑龙孩子>殿下最好每天和她接吻啰，大概吧？」

    「大概你个头啦————————————————！」

    圭打从心底吶喊，喊到喉咙都快破了。

    「圭，那现在就来吧！」

    耳边传来维多莉雅喜孜孜的声音。

    圭无言地栽倒在床上。

    他与她之间，是一天必须接吻一次的关系。

    与她的吻，甜蜜而带有苦涩的火药味。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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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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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新人北元。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购买不才在下的《圣黑龙与火药仪式》。这部作品是MF文库J轻小说新人赏的——

    新人赏的——很对不起！其实我没说实话！

    对不起，我说了谎！

    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新人。但我真的太久没写了，被当成新人也不足为奇。初次见面的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北元。

    没有出书的这段期间，我化身企业战士努力工作，都忘了自己是轻小说作家。就像拉车马一样拼命工作着。

    这部作品就是在白天工作，晚上熬夜写成的。

    以现代为舞台，由毛瑟枪的道具精灵<古久品>少女与魔法师少年主演，火枪与魔法的 对战兼恋爱喜剧。同时还附赠穿旗袍的青梅竹马喔，买到赚到。

    知道我前一部作品的读者，或许会想，作者毕竟是北元吧？还是只有枪和魔法而已吧？接下来或许会认为，就是组织阴谋与抗争之类嘛。或者世界观的铺陈特别大之类吧。

    哎呀，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错呢……

    不不不，呵呵，各位太天真了。知道吗，男女主角的关系竟然一天必须接吻一次呢，知道吗？如果不走恋爱喜剧路线，会遭天谴的喔。

    速啊，会遭天谴！

    ……为什么念起台词变成只字词组呢，别在意，只是道歉之类。

    责任编辑儿玉老大，虽然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过作品终于顺利成形了。不只给予我这次机会，还提供准确而详细的建议，真的感激不尽。

    帮我画出富有魅力角色的插画家しらび老师。不只女孩子画得很可爱，男性角色也画得很帅，每当插图完成时都让人雀跃喔。还有我快迷上雷文了呢。

    另外感谢从我的原稿到出书之间协助的各位。能再度尝到自己写的原稿出书的喜悦，都多亏了大家的帮忙。

    最重要的当然是各位购买本书的读者，自然不在话下。不论是好久不见，或是首次见面的读者。能写出一篇让各位长时间读来津津有味的作品，以答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距离上一部作品空档这段时间，我会继续以新人的心情加油的！

    二〇一三年八月  北元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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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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